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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故事的现代叙述--读笑言的《香火》
张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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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貌似稳固的家庭,一对彼此还算相爱的夫妻,在接近于痛苦的焦灼中期待并安
排着一个男丁的诞生,好让男人的姓氏,能如香火般延续燃烧下去。男人和女人的
期待渴望如春季的新草,在旧年的灰烬瘠土中发芽,成长,却渐渐走向破灭死亡。
一茬又一茬,一轮又一轮。
这是笑言的新作《香火》的主要故事情节。
这一类的故事其实已经被各式各样的文人在各个年代里重复叙述了多次。这样的故
事在反复的述说中被磨损得边缘模糊起来,渐渐失却了最初的棱角。所幸的是笑言
给了这个故事一个新的视角--一个隔洋的视角。在这个视角里时空突然有了新的意
义,遥远而古旧的叙述突然有了息息相关的生气。
《香火》里的主人公丁信强萧月英夫妇,并不是传统故事里面向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把土地和一切与土地相关的梦想和渴求,拴系在一个继承了家族姓氏的男丁身上。
这是一对在改革开放的年代里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他们身上背负的,不是农耕文
化里的土地,而是一段历史,一段被男人们一代接替一代地背负了五代的历史。这一
段历史延续到丁信强这里时,已经挟裹了沿途许许多多的积尘,变得十分厚重。
和许多在人近中年时选择远离故土的留学生一样,丁信强身上背负的这段历史,是
从产生它的那片土地上生硬地剥离出来,浮浮地悬挂在另一片陌生的土地上的。只
有牢牢拽住它,丁信强才具备了在陌生的土地上稳妥站立的重量。延续香火的表像
之下,是丁信强丝丝缕缕的恐惶。他害怕历史将在他那里被生生切断,他害怕那个负
荷了太多内容的姓氏将在他身后成为一片空白,他害怕失却了历史印记的他将在一
个陌生的国度里被一个陌生的族群吞啮消蚀。
和那些古老的香火故事里的主人公不同,丁信强对“香火不续”的恐惶并不包涵对
财产所有权延续性的焦虑,而几乎是完全构建在精神层面之上的。萧月英的睿智,
在于她清晰地看见了连丁信强自己也未必看清了的实质,她知道拴住一个男人的最
好方法是拴住他的恐惶,以及由恐惶而衍生出来的渴想。于是就有了那些年复一年的
努力。她的努力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而他的努力却是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在
他和黛安的短暂的恋情以及他对秦刚家庭纠纷的强力介入过程里,激情欲望和正义
感其实都是一层有些漏洞的薄纱,遮掩不住地暴露出他对“香火”几乎绝望的时候突
然迸发出来的侥幸希望。
笑言的《香火》是关于香火的,又不完全与香火相关。小说也涉及了婚姻,爱情,
欲望,友谊,还有童年,家园,别离,迁移和适应等等等等。这些部分是香火故事
延伸出来的现代枝节。香火情结如一条连绵不断却时隐时现的河流,而延伸的枝节
却是河流沿岸的景致。景致不能替代河流,但是它们却在不同的层次上丰富拓展了河
流。河流承载著历史流过,却没有单独地存在于过去时态之中。此岸,彼岸,过去,
现在,自身,他人,故国,新家,都被这样一条河流连缀成一个富有生命的整体。
我从未见过笑言,在这之前也从未读过他的作品,更没有替任何一部小说作过序。
执笔为笑言的《香火》作序,心情是惶惶然且忐忑不安的。一是因为我不认为自己
具备为他人作序的资格,二是因为作序之类的事这对我来说是一件极不擅长笨拙无
比的事,三也因为的确很难为这样一部内涵丰富的小说作出提纲挈领式的诠释。终于
决定动笔,是出于对一位在繁忙的工作间隙里固执地守望著一个文学理想的人的尊
重。海外华文文坛近年来渐渐地有了生气,小说的内容开始摆脱狭隘的个人移民经
验,而进入一些蕴含了人文历史思考的厚重题材。我相信笑言的努力应该是这个过程
中的一个亮点。
是为序。
张翎于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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