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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天地」残缺的印章
笑言 4800字 2018-09-21 10:36:47
  有些往事,由于过于完美,才让我们这些过于功利的后人觉得不像是在人世间发生过的事情,而把它们当做史诗来吟唱,当做神话来述说。甚至把它们写进经卷,沐浴净身之后,在庙堂里伴着庄严肃穆的音乐来高声朗诵。其实,它们的的确确是最真实的、人世间的悲欢。
                           --白桦
  
  王建设坐在纽约机场的长沙发椅上候机,前往佛罗里达还要等四小时,而飞向马里兰的最近一次航班一小时后起飞。
  形形色色的人从他眼前走过,匆匆忙忙的脚步在光净的地面上没留下半点印记,王建设觉得有些可悲,他们就这样走着走着,一会儿就走进各自的历史之中。虽成为历史却并非每个人都具有被考证的价值。普普通通的王建设,他认为自已也曾有过那么一段值得考证的历史,只是没有人来考证他。现在要考证的只能是他自己,他害怕那段历史真的要被岁月尘封起来。
  旅客中有白人有黑人也有很多亚洲人,现在出国真是太容易了,到处都可以见到黑头发黄皮肤的同胞。他对面就坐着一个国内来的考察团,十几个人,跟他刚出国时一样穿着质地考究的西服,每个人都在兴奋地讲话,彼此打断着对方。
  他俯身打开手提箱,取出一只老式人造革文件夹,这夹子被他摩挲了二十年,已见褴褛。摸上去凉嗖嗖硬梆梆的,完全没有影片《廊桥遗梦》中那些牛皮箱子的风采,但盛在里面的内容却差不多,都是情感的见证。他没有马上打开夹子,而是放在大腿上面,空着的手覆在拿着夹子的手上,安静地坐在那里。以前他这样做,会感到一种踏实。此刻他却感到不安。
  他知道这夹子里有一张二十年前泛黄的剪报,上面有几幅书法作品。夹子里还有一张巴掌大小的宣纸,上面盖有一方朱文印,正是剪报上那些作品中一幅篆刻的原拓件。剪报已经发脆,宣纸上的朱砂虽然有点走油,却是夹子里唯一不褪色的东西,到底是国粹,经得起时间考验。夹子里还有两迭更加薄脆的旧信笺,一迭是来信,一迭是去信。他无须辨认晕散开来的劣质圆珠笔字迹。所有的字句都像那方印章一样印在记忆里。
  他下意识地掏出机票,目的地写着佛罗里达,他寻思要不要改到马里兰停留一下,改票还来得及。只是,这肯定又是一次擦肩,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
  对面考察团女士们的惊呼把他从天马行空的精神世界拉回现实。一个中年男子正拉着一位时尚女同事看手相。事业线啊,爱情线啊,生命线啊,聚不聚财,有没有感情纠葛,说得天花乱坠。
  候机室巨大的屏幕上南北东西的航线交织成网,如同掌纹一般,让王建设突然感到这次旅程的某种象征意味。他不觉展开自己的手掌端详起来。主线虽是明晰,辅线却纵横交错。哪一条是爱情线呢?哪一条掌管感情的纠葛?他搞不明白,如同搞不明白手上这张机票到底要不要签到马里兰。
  现在他在考证自己那段历史了。
  大三那年王建设心血来潮去学篆刻,三个月后便失去了兴趣。老师说可惜,你悟性很高呢。但王建设说不去就不去了。有一天下雨,躲在宿舍里无聊,他翻出自己磨了又刻刻了又磨的十几块青田石以及由它们揿下的印纸,私下里同意了老师的说法。他拣出一枚朱文印打在宣纸上投给《中国青年报》。那时报刊单调得很,《南方周末》之类还没出世,他只认《人民日报》和《中国青年报》两种,连省报都不放在眼里。青年报有个书法园地,隔几周出一期。过了一个月,那方圆润的“松间明月”赫然刊出。在作者名字前面还清清楚楚标明了某省某市某大学某系某班,如假包换。这顿时让他名噪校园,很是沾沾了几天,并为此请了一次室友。
  随后的一个月,几封读者来信让全无防备的王建设更加得意。正巧他刚学了一个英文词组叫作“pen pal”,翻成中文就是笔友。于是他愉快地与读者们笔友起来。几个回合过去,交换了彼此对国家大事艺术理念的诸多看法之后,通信慢慢淡了下来。只剩一位笔友,名叫舒琴,却是越写越勤。这名字带给他许多遐想。舒琴信上说他发表的那方印立意之高远,布局之巧妙,线条之流畅,用刀之质朴,颇具吴昌硕的神髓,绝对不像出自一个只学了三个月篆刻的毛头小子之手。王建设看得目瞪口呆,回信请教,你是何方神圣,专业搞篆刻的吗?舒琴回信说本小姐在浙江大学读考古,高你一级,你该叫我学姐。
  王建设有点恍惚,他去学篆刻完全没有征兆,仿佛忽然有一个声音对他说,你去篆刻吧,然后他就去了。他写信说学姐你相信不相信转世?吴昌硕的篆刻对我有一种无言的魔力,那些残缺的边角就像是丢失的生命信息,补全了,没准我就能回到那个年代。而你,没准也是某个古代才女的化身,要不好好的女孩子学什么考古啊?学姐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却回信问你说的是哪一个才女啊?李清照还是董小婉?不要是诸葛亮的黄脸婆就好。王建设说不管什么婆,寄张照片吧。舒琴说不上当,看了照片你说不定就不再写信了,至少不写温文尔雅的信了。那时因特网还没有诞生,电话也不普及,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写信贴一张八分钱的邮票寄出去,然后焦急地等待。就上面这几句话,来来回回花了他们几个月才说完。
  王建设后来想杭州实在是太远了,假如当时有点经济来源,直接跑去该多好。舒琴的经济情况大概好一点,从西泠印社买了一本价格不菲的印谱寄给他。他从那些年代久远的瓦当肖形印中,嗅到了历史的气息,好像同时也嗅到了一丝那时风行全国的上海花露水的香味。他寄回一套当地风景明信片,加盖了“松间明月”和另外几方印章。
  作品发表第二年夏天,也就是毕业实习前夕,王建设提了一袋水果去找带队老师,要求把自己分在杭州组。老师乐呵呵地答应了。两路人马,一路去上海,一路去杭州。多数学生希望去上海,因为他们知道周末从上海到杭州玩一两天不过是小菜一碟。整天在西子湖畔的细雨中散步未免太缓慢太古板了,缺乏必要的现代主义激情,而傍晚在外滩上摆几个小时的情侣造型才是不可多得的浪漫体验。
  咣当咣当一路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把他颠簸到了杭州。身边缭绕的是梦中的江南烟雨,美,抒情。几天后潮气开始驱赶他的抒情,他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一下周身是不是长了青苔。他盼着太阳出来,太阳却偏偏赌气似的躲起来。窗外总是湿漉漉的,仿佛一切都是液体,都在流淌。天气对心情的影响到底有多恶劣,他不知道,但他认定自己一天比一天忧郁肯定是由于下雨的缘故。
  他走在西湖的雨里,走在西湖的夜里,走在西湖的桨声灯影里。他在离浙江大学远远的地方收住脚步。目光透过水蒙蒙的浅浅的夜色,扫视着校园。雨水冲刷过的建筑在月色下显得极其干净,像照片上的学姐。照片是舒琴毕业前寄给他的,她说本来用不着寄,好歹算作一份纪念吧。可是,学姐到底想纪念什么呢?一切如这西湖烟雨,似有还无。
  他收到照片,没有恭维学姐清秀的容貌,只说学姐我们幸好生于同一年代,不必借助史料拓片什么的才能证实身份。撇开西湖美景不论,杭州本身就是个很有考古价值的城市,你会留在那里吗?一毕业我就去看你。凭着这张相片,转世的吴昌硕触到了转世才女的生命信息。只是这张相片展现的美丽让我觉着一年光阴过于漫长。
  学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么着,过了一年,他揣着相片来了。他不知道这一年里有没有更多的人对转世的才女发生兴趣,因此也揣着忐忑。学姐毕业后留校,来信谈的几乎都是托福和GRE。他纳闷,美国才两百多年历史,有什么值得考证的?倒是他的专业该考托福GRE,刚好成了共同话题。
  实习行期一直确定不下来,最后留给他的时间只够给学姐发封电报。他一想到学姐在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址里,真真切切等着他,心就咚咚跳起来。
  阴雨稀疏了行人,远远看上去,整个校园都是空的。他的心也变得格外空蒙。
  心里记牢的那个地址并没有把他引入校园,而是把他引到一处青瓦白墙,墙灰剥落的民居。开门的是位年老的妇人。她上下打量着王建设,说你就是那个发电报的吧?是啊,你怎么知道?老妇人饱经沧桑的眼睛盯着他仿佛在评估一件古董,然后老妇人说不巧舒琴一周前去了美国,她走之前一直心事重重,像在等人,不知道是不是你。咯,这是她留下的美国地址。
  舒琴离开了杭州?王建设接过老太太给他的地址,半天回不过神来。这次扑空让他好难受,糟糕的是他还必须在这地方呆足一个月,一个月的扑空期让他瘦得像只刚刚走出沙漠的骆驼。
  攥着舒琴送的印谱,他面对孤山以及孤山上的西泠印社。为什么偏偏叫孤山呢?
  他就在孤山那裹着湿气的风里,给马里兰的学姐写了封信。内容短得像电报:某月某日王建设来到杭州,为时一月。
  从杭州返回后,舒琴的回信已在等着他,比他的信更短,只有四个字:回来再见。信由马里兰寄出,贴着星条旗邮票。
  他回信说等你回来,我们都老了。他希望学姐拆信之后能读出他的怨气。
  舒琴却说,你越老我就越喜欢你,别忘了我是学考古的。
  这样往返的四封信花掉一年多的时间。
  这次轮到王建设不回信了。
  空间转换成时间,命运让俩人的时光列车相向而行。那张清秀的相片终于成为一纸发黄的拓片。
  从杭州回去后,他找了一个新潮时尚的女友。这女友既不懂篆刻也不学考古。他有意让生命里先后出现的两个女人没有任何交叉。他不想用古意绵绵的篆刻搅乱这个单纯女子的生命信息,因为她不懂李清照也不知董小婉,更不会给他买鬼画符似的印谱。
  不懂最好。没有篆刻与考古的二十年里,他是王建设,结婚生子求职,柴米油盐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安详,与那吴昌硕没有任何瓜葛。但他总感觉他的生命里缺失了一段信息。杭州城的断桥,西子湖的残月,虎跑泉的茶香,一个个定格的记忆画面宛如一枚枚印章篆刻在他脑海中,却残边缺角,因为画面里本该有一位白衣飘飘的江南女子。
  王建设有些干渴,停止回忆拎起手提箱起身去买饮料。机场里人来人往,谁也不注意谁。他神思恍惚,不知不觉走过了几家商店。他买了一瓶软饮料,店主热情地告诉他拿瓶盖可以去指定商店换优惠券。他笑笑说我不属于这里,用不着。然后端着饮料往回走。他发现到处都是一排一排的坐椅,线条在放射在交错,他居然找不到来时的路。反正时间还早,他索性就这么随意走着。
  他终于从迷宫走出,转回自己的候机厅,他想人生如果这样只要耐心就能到达目的地就好了,可惜生命有长度,机缘如丝系不住许多重量。
  乘客多起来,他先前的座位已经被别人占了。人是如此喜欢移动的生物,舒琴还会在马里兰吗?至少不会在那所大学了吧。其实即便他迎面遇到她,他也未必认得出来,就那么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要找到她,骗骗自己而已。但他还是很想去一趟马里兰,就像当年学篆刻一样只有一根筋。
  他刚刚在考察团旁边找个空座坐下来,大师便惊叫起来,吓得他赶紧立起身来。原来大师已经开始给考察团以外的乘客看手相了。大师拉过一只年轻女性的手,煞有介事地左捏右捏,忽然发现捏着的是一只横贯掌,便激动地大叫起来,不得了,不得了,断掌可不得了!断掌跟六指一样,太罕见了。左手断金右手断银呢!整个考察团特别是男士的眼睛顿时雪亮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那女孩子手上。王建设有点嫉妒,心想这么好看的手就这么轻易地被大师拉来拉去。要知道拉拉手也是一种缘分,自己跟舒琴连这个缘分都没有。
  他忽然想自己当年那一方印章其实也就跟这位女孩子的断掌差不多,使他的生活一下子丰富起来,毫无征兆地增加了许多选择,然而他却选择了最不切实际的虚无飘渺的东西。他认为美丽的,其实却是痛苦的。而糟糕的是,这种跟随了他这么多年的美丽与痛苦,或许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空想,人们很多时候就喜欢生活在空想之中。他想把这道理说给断掌的女孩子听,但他不能,这种鲁莽会被人看作骚扰的,况且他想说人家还不一定想听呢。唉,命运这东西真是神奇,难怪算命的生意总是那么红火。而人们在彷徨不定时往往格外相信命运,就像现在的自己。那么,权且再相信一回?
  他看看手表,时间不多了。对面的大师似乎正要起身,他想如果大师先迈左脚,自己就去马里兰,如果迈右脚就去佛罗里达,但是那人又将步子收住,端坐原处迟迟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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