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笑言
打开门,天空蓝得有些刺眼,默罕大叔微微眯起滚圆的大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市政管理。”来人亮了亮工牌,“有人举报你把前院的草坪全部铺成了砖石,这不符合绿化规定。”
老默愣了一下,随即挺起滚圆的大肚子。
“你看街对面!”他指着对面一户人家,“前院铺的全是拳头大的鹅卵石,一根草也没有。你们管不管?”
“对不起,先生,我只负责处理关于你家的举报。”
“那你再看看整条街!哪一家房子两侧不是铺砖就是铺石头?凭什么只管我?”
“如果你想举报其他邻居,可以打电话或者上网联系市政。”
“我才不干这种事!”老默提高了嗓门,“你告诉我,是谁举报我?”
“抱歉,这个无可奉告。”
老默气得直摇头。他说几年前市政府不准使用除草剂,搞得整个城市遍地蒲公英,现在好不容易花钱把草地换成砖石,又有人来找麻烦。
“我花自己的钱,修自己的院子,碍着谁了?”
市政人员没有跟他争论,只告诉他必须恢复规定面积的绿地。
默罕大叔是我家右邻。我们在同一条街上住了多年,彼此算得上熟悉,但也不是一开始就处得融洽。
他家有两个儿子,一个上大学,一个已经工作,都住在家里。家里人多,车也多。车库虽然很大,却从来不用来停车。沿墙挂满了工具,中间摆着烧烤炉和一张长沙发。老默和他家娘子常常坐在沙发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抽铜管水烟袋。
他家的车库门几乎总是敞着。路过时,能闻到淡淡的烟味和机油味,有时还夹着烧烤的香气。
刚搬来那几年,我们有过不愉快。
那时他家娘子开家庭托儿所,接送孩子的家长经常把车停在我家车道前面。我找老默交涉过几次。他答应得很痛快,可没过几天,车又停在那里了。
他家周末常有朋友聚会,有时过了午夜还人声鼎沸。我曾经想过向市政投诉,终究没有打那个电话。
后来,孩子渐渐长大,托儿所不开了,接送孩子的汽车也不来了。两家人的关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缓和下来。路上碰见,老默总是远远地招呼一声:
“我的朋友!”
去年夏天,老默请人把前院的草地全部挖掉,铺上厚厚的石砖。施工十分热闹,小型挖掘机和起重机进进出出,又是条石台阶,又是弧形图案,最后竟打造出整条街最漂亮的前院。
他把后院也铺满碎石。这样一来,家里再也没有一根草,割草机便被推到路边,贴上一张纸条:免费赠送。
我曾夸赞过他家的新院子。
那天他敞着车库门,半躺在沙发上,咕噜咕噜抽着水烟袋,听我夸奖,笑得很得意。
“现在可以停三辆车!”他伸出三根手指,想想又补充,“斜着往门口停停,还可以挤上第四辆。”
如今有人举报,老默自然不高兴。
他认定是街角那对白人老夫妇干的。
“他们就是看不惯我们这些移民!”老默愤愤地说。
“你怎么知道是他们?”
“还能是谁?”
我说,没有证据,不能这么讲。
老默瞪着眼睛看我:“你们中国人不是也经常遇到这种事?新冠病毒一来,就有人叫你们滚回中国。你还觉得这里没有歧视?”
我一时没有接话。
他又说:“我们住了这么多年,始终是外人。”
周末天气很好,老默开始拆砖。
他用镐头把石砖一块块撬松,装进借来的独轮车,运到房侧堆起来。运了两趟,他扶着腰站了一会儿,索性把镐头扔在地上。
过了一阵,他家娘子从车库里出来,朝他比比划划说了一通家乡话。
老默听完,脸上的怒气忽然不见了。
他走到正在整理花园的我面前,笑眯眯地说:
“我的朋友,你要不要把我们两家中间也铺成跟我家一样的石砖?”
我摇摇头,说那儿种着一排玉簪花,长得挺好,暂时不想动。
“你可以留点地方种花嘛!”他指着堆在房侧的石砖,“这些砖值一千多加元呢。全部给你,免费的!”
我看了看那些砖。疫情以来,建材价格涨得厉害。他说的倒是实话。
“真的都给我?”
“当然!不然我还得想办法扔掉。”
我终于没禁得住免费的诱惑。
于是,老默家铺了一年的石砖,被我搬到自己家车道两侧。我把挖出来的园土填进他的前院,还送给他几棵玉簪花。
几天后,两家的院子都变了模样。
老默站在车道上,看着自己空出来的前院,又看看我家新铺的石砖,忽然笑了。
“这样也不错!”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那个举报者的气。
老默不爱管花花草草,却不是什么懒人。他喜欢鼓捣汽车,车库里装着气泵,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房侧的垃圾桶旁边,常常堆着旧轮胎、排气管之类的汽车零件。我有时觉得,他要是把车库收拾出来开个修车铺,生意大概不会差。
在渥太华,汽车每年都得换两次轮胎。冬天换冬胎,春天再换回四季胎,循环往复。我嫌麻烦,给自己的车装了一套适合冰雪道路的全天候轮胎,省去了每年排队换胎的折腾。太太却不肯这么做,坚持冬天用冬胎,春天再换回来。她是对的,安全第一。其实只有安省不强制换冬胎,到了河对岸的魁北克,冬天不换冬胎要罚款。
那年春天,疫情还没过去,大家都尽量少出门。我在家闲得发慌,便打起了太太汽车的主意。
“今年我替你换轮胎吧。”我说,“省得去车行排队。”
“你替我去排队不就行了?”
“那多麻烦!自己换,想什么时候换就什么时候换。”
“我还是去车行吧,每次顺便换机油。”
“机油我也可以给你换。”
太太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是怎么了?老惦记着折腾我的车。”
“这不是居家令闹的吗?你没看见,邻居们不是装修房子,就是收拾院子。总不能天天坐在家里吧。”
“你换的我不放心。”
这话让我有点不服气。我又不是没换过轮胎,再说车行里也不是人人都手艺高明。自己家的车,难道还会不上心?
软磨硬泡了几天,太太终于同意了。
那天阳光很好,我把车停在车道上,取出千斤顶和十字扳手,像模像样地干起来。卸下第一个冬胎,装上四季胎,我才发现几年前买的扭矩扳手竟然没有配套的套筒。
我正准备开另一辆车去买,身后有人说:
“去买工具?”
回头一看,老默站在车库门口,手里还拿着水烟袋。
“缺个套筒。”我说。
“买什么买!我有!”
他把水烟袋放下,转身进了车库。
不一会儿,老默推出来一台专业千斤顶,又拿来一套工具。他看看我摆在地上的家什,摇摇头。
“我的朋友,你这些东西太业余了。”
说着,他把千斤顶推到车下,选好位置,几下便将车顶了起来,而且一顶就是两个轮子离地。接着拿起电动工具,嗒嗒嗒一阵响,轮胎便卸了下来。
我站在一旁,连递工具的机会都没有。
老默干起活来,跟平时抽着水烟袋抱怨市政府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很少说话,手脚利落,偶尔停下来看看轮胎,又接着干。
没过多久,四个轮胎便换好了。
太太出来看了看,问:
“这就好了?”
“好了!”老默拍拍手。
太太向他道谢,脸上露出放心的神情。我也跟着道谢,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费了那么多口舌,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到头来还是没能亲手给太太换轮胎。
老默倒很高兴。
“以后要换轮胎,叫我一声就行!”
我说:“那怎么好意思?”
“邻居嘛!”
他摆摆手,回车库抽水烟袋去了。
老默疑心病重,平时遇到什么事,总爱怀疑有人故意找他的茬儿。尤其是那次草坪被举报以后,只要提起街角的白人老夫妇,他就没有好话。
可要是哪家邻居需要帮忙,他又往往比谁都热心。
老默很关心新闻,尤其是那些涉及种族的事情。
美国黑人弗洛伊德被警察跪压颈部致死,他愤怒;新冠疫情暴发后,一些亚裔遭受辱骂和攻击,他也愤怒。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坎卢普斯一所原住民寄宿学校旧址传出发现215处疑似儿童墓葬的消息,他更是气得直摇头。
“你看看!”他对我说,“他们以前都干过些什么!”
我说,那是很沉重的一段历史。
“历史?”老默说,“你以为现在就没有这种事了?”
我没有跟他争论。
那年六月七日,加拿大安大略省伦敦市发生了一起令人震惊的惨案。一名男子驾车蓄意撞向路边散步的穆斯林家庭,五口人中四人遇难,只有一个九岁的男孩幸存。
消息传来的时候,老默格外激动。
我在车道上碰见他。他刚从车库里出来,连平时挂在嘴边的那声“我的朋友”也忘了。
“你看新闻了吗?”
“伦敦市那件事?”
“对!一家人,三代人,就这么没了!”
他说得很快,声音越来越大。
“那个孩子才九岁!你想想,他以后怎么办?”
我说,实在太残忍了。
“仇恨!”老默挥着手,“这个世界怎么有这么多仇恨?那个开车的人才二十岁,脑袋里哪来那么深的仇恨?”
他停了一下,又说:
“他们恨的不是那一家人。他们根本不认识那一家人!”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
老默继续说,少数族裔来到加拿大,工作、纳税、养育孩子,跟其他人一样生活,为什么还会有人仅仅因为他们来自哪里、信仰什么,就把他们当成敌人?
我想起他那两个已经长大的儿子。
“你是担心孩子吧?”我问。
老默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谁不担心自己的孩子?”
他转头看看自家的房子,又望向街口。
“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孩子们都在这所房子里长大。可有时候,我还是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们。”
我想起他被举报的那天,气急败坏地认定是街角那对白人老夫妇干的。
“那次举报,”我说,“到现在你也不知道是谁吧?”
“不知道。”
“也许根本不是他们。”
“也许吧。”
老默耸耸肩,显然不想再谈这件事。
我们站了一会儿。街上很安静,偶尔有汽车经过。老默家的车库门敞着,里面那张长沙发还摆在老地方。
我问他,前院种的花怎么样了。
“活了!”他立刻高兴起来,“你给我的那些花,全活了!”
他带我过去看。
拆掉石砖以后,老默的前院重新铺上了园土,种了几棵玉簪和百合。花还不算茂盛,空出来的地方显得有些零乱,跟去年那座整齐漂亮的石砖院子没法比。
老默指着其中一棵玉簪说:
“这个长得最好。”
我说,明年会长得更大。
“那就好。”
他蹲下去,伸手拨开一片叶子,看看下面的泥土,又站起来。
“我的朋友,”他说,“你家那边的砖,铺得怎么样?”
“挺好。”
“我就说嘛!那些砖多好!”
他笑起来,仿佛早已忘了自己曾为那些砖花过多少钱,又为拆掉它们生过多大的气。
老默家的车道上不再挤着三四辆汽车。车库门依旧时常敞开,他和娘子仍然坐在沙发上,咕噜咕噜抽着铜管水烟袋。
每次我从门前经过,都会看看老默家的车库门是不是开着,等着那一句:
“我的朋友!”

——刊于《中国日报》2021年7月6日C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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