浆糊是早上开始做的。何建文先洗面,再反复过滤、静置。太太罗兰一边忙自己的事,一边偶尔在旁提醒,因为这些步骤跟做面皮的一样。
到了下午,桶里的面粉沉淀到下层,上层浮着一层清水。何建文把桶里的面粉和水一股脑倒进锅里,文火慢熬,不停搅拌。一经加热,面粉开始凑在一起,变成一个个白色的小面粒。何建文不停搅拌,耐心地把它们打散,还不能太慢,否则要糊锅底。
冬天的渥太华日落早。不到五点,窗外已暗下来。他把煮好的浆糊用盆子端到地下室,放在工作台旁,加入清水,搅匀而不失粘稠。

他第一次见人熬浆糊,是很多年前在国内的省城。他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文化厅,在胡副厅长的秘书处当干事。胡是著名的书法家。何建文有些书法基础,近水楼台便拜了师。
有一天,他拿着两幅胡大师的作品,送去一家挂靠在文化厅下面的装裱店。
何建文进门没见人,便喊了一声。
“关总,两幅草书,胡老师急要。”在非官方场合,他总这样称呼领导。
里间有人应声。
“小何来了,进来坐。等我一下。”
何建文绕到柜台后面,闻到一股淡淡的浆糊味。他探头往里间一瞅,见关总正把锅里的浆糊挑起来,在空中轻轻一拉,一根细细的白线慢慢垂下来。
“在打浆糊?”何建文说。
“李师傅不在,只好自己动手。”
“装裱大师还真得样样精通啊!”
关总没有接话,继续搅着锅里的浆糊。
“太稀不行。”他说,“托画心,靠的是背后那层纸。”
何建文站在一旁看得认真,却没有意识到这种手艺将来会与自己发生瓜葛。写字的人只管写字,装裱是另一门手艺。
后来他才慢慢明白,事情并不总是分得那么清楚。社会角色一层层叠加,写字的人也得学会装裱,特别是来到国外。
供暖锅炉忽然启动,暖气从出风口吹出来,格栅轻轻作响,何建文回过神来。地下室的灯在窗外最后一抹残阳沉下去之后,慢慢显亮。
盆里的浆糊也搅得差不多了。
今天的课讲托画心。这时成人班的学员陆续到了。说是学员,更像朋友。
何建文手里拿着上个月写的一幅行书。墨迹早已干透。宣纸很薄,纸面随着笔痕微微起伏,还留着打格的折痕。何建文把作品反铺在用厨房台面改成的工作台上,拿起喷壶,轻轻喷了一层水雾。宣纸慢慢舒展开来。
他刚到渥太华的那年,冬天来得早,街道两旁堆着厚厚的积雪。他和罗兰租住一间小公寓,窗外是一条斜街。
罗兰很快在北电网络公司找到工作。那时,北电还是渥太华最显赫的高科技企业之一。她每天早出晚归,回家还要准备第二天的午饭。何建文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位置。中文系毕业的人,在这里似乎没有明确的去处。他投过不少简历,面试结果却总是一样。
有天晚饭后,何建文又在电脑前修改简历,罗兰坐在一旁看了半天,说:“你在国内做过什么,跟这里需要什么,是两回事。”
“我总不能把大学四年都删了吧?”
“谁让你删了?我是说,你得想想现在能做什么。”
何建文没再吭声。他知道罗兰说得对,可心里仍有些不舒服。
在移民英语班里,有人建议他教孩子写毛笔字。于是他在客厅支起书桌,招收附近华人的孩子学书法。更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课后托管老师。
时过境迁,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学员已经要求学裱画了。

他收回思绪,拿起排笔蘸满浆糊,从纸背中心开始刷。刷子沿着米字形的方向移动,让宣纸慢慢贴服在台面上。
经水一湿,字迹立刻显现出来。
有学员在旁念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虽然字是反的,但他们读得毫无困难。
他第一次参加儿子学校的多元文化节时,也曾现场写唐诗宋词。许多人围观,好奇中国字究竟是文字还是图画。那时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熟悉的审美秩序,在这里并非天然成立。
浆糊均匀地铺在画心背面。何建文擦掉边缘的溢出,把早已裁好的背纸轻轻提起来。背纸比画心略大一圈。从右边开始,他把背纸慢慢覆上画心,一边覆,一边用棕刷轻轻推拉,让背纸贴紧画心,不留一丝缝隙。
棕刷的声音一下一下,把他推回那些不安稳的日子。
加拿大的生活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平稳。北电大裁员来得突然。那天罗兰回家比平时早,怀里还抱着一个纸箱子。她把箱子放在门厅,坐到餐桌旁,半天没有说话。
“今天怎么这么早?”何建文问。
“不用去了。”
“什么不用去了?”
“上班。”
何建文这才明白。
罗兰露出一丝苦笑,开口道:“又要开始投简历了。只是房贷吃紧了。”
“你还好,还能拿失业保险金。”何建文急忙安慰,“我也快结业了。”
何建文正在上一个编程速成班,结业后很快成为一名初级程序员。后来罗兰找到新职位,家里的日子才渐渐安稳下来。
他在数码之间忙着生计,却屡屡被国内亲友提醒——他曾经是个书法家,可他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了。书友们有展览、有评委、有奖项,而他只是在地下室里教孩子写字,偶尔参加社区活动,写几副春联。两个世界之间,缺了浆糊。
生活终于稳定下来,他也不必封存笔墨。白天写代码,晚上和周末教书法。
地下室也重新装修,宽敞整洁,灯光明亮,墙角还做了一个小酒吧。学员渐多,先是少儿班,后来又有成人班。
棕刷继续在纸面移动。空气被一点点赶出去,两张原本毫不相干的纸慢慢贴合,浑为一体,平整而坚实。墨线在纸背隐隐浮起,像一层看不见的骨架。

随着学员增多,何建文渐渐在社区里有了名气,经常受邀参加各种文化活动。
罗兰对这种“雅趣”却是拒绝的。她喜静,受不了半夜两点楼下还有推杯换盏的声音,更受不了那种被墨香掩盖住的、乱糟糟的生活细节。
一个周末,厨房的水龙头滴答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罗兰推开地下室的门,看见何建文正盯着一幅刚写好的草书。
“又熬夜了?水龙头漏了三天了。”
“这幅还有两个字不满意,等我再写几遍。”他迟疑道,“再说我也弄不了。”
“弄不了可以找人。总不能一直滴着吧?”
何建文没说话。
罗兰把儿子的成绩单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那满桌的毛边纸。
“老师让家长签字,你看看。”
她转身上楼。
到了晚上,何建文终于放下毛笔,找来工具,拆开水龙头,折腾半天也没修好。罗兰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说:“行了,明天找个水管工吧。”
“我早说了我弄不了。”
“那你倒是早点说啊。”
两个人都笑不出来。
后来她下楼打扫卫生,看见桌上又堆满了毛边纸,便伸手整理。拿起其中一张时,她停了一下,端详了片刻,又轻轻放回原处。
她认不全那些狂草,却能从连绵缠绕的线条里,看出这一张写得不错。
地下室慢慢变成一个小小的沙龙。成人班大多是朋友。写字、写诗、喝酒,颇有一点魏晋清谈的味道。
学员们紧盯着老师的一举一动。记者出身的方闻忽然开口:“老何,你发现没有,这中加关系,其实挺像你手里这件两张皮的画心。”
大家笑了笑,没人接话。这话题一旦扯开,保不齐又是一场争论。只有何建文手中的棕刷还在刷刷作响。
他眉头微微一皱。纸中间有个气泡,始终顶在那里。他从桌上拿起细针,在纸面轻轻挑了一下,再用刷子慢慢点开。
气泡散了。
不久前,他收到一则讣告。当年省书协的一位书友突发心梗离世。照片里的两个人都还年轻。那时候,他们常在一起写字、评字,免不了暗中较劲。
那位书友的字确实写得好,线条里有一种他一直羡慕的力量与恣意。如今隔着半个地球,再想起那些比较,竟有些恍惚。嫉妒过吗?或许有过。可人都没了。
他把手机放下,许久没有再拿起来。

周围很安静。
棕刷最后一次推到边缘。纸面终于平整。
何建文给背纸边缘涂上浆糊,把整幅字轻轻揭起,贴到一块立着的旧门板上。再从留好的气口吹了口气,大功告成,只等它慢慢干燥。
灯光下,纸面柔润而舒展。他看了看旁边准备好的镜框,这幅字又会是一件“中画西装”。
楼上悄无声息。罗兰大概已经睡了。
何建文收拾好刷子,把浆糊盆盖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贴在门板上的字。
关总当年的话,这时忽然有了分量。装裱的关键是托画心,而托画心最关键的,是背后那层纸。
那层纸有个名字。
叫命纸。
他关了地下室的灯,上楼时看见厨房水槽里还有两只没洗的杯子。罗兰已经把晚饭留在炉台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明早记得把垃圾桶推到路边。”
他看了看,心想这还用说?没话找话。嘴角却微微上扬。
窗外在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