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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鹰的视野里

文/笑言

据说遗忘是从边缘开始的,像十月的树叶,每天褪去一点绿色。

我们生活得太安逸了,于是再也不会在入林前停一停脚步,不会在头顶传来破空之声时仰头张望。但动物世界却并非如此。

那次我的高尔夫球偏离预定轨道,坠入坡后的深草区。这个失误让我目睹了球场的生态平衡。我找球走到坡顶时,一道灰影在眼前一掠而过,它升空后,我才看清——那是一只苍鹰,利爪下攫着一只灰兔。阴影快速掠过球道,巨大的翼展切开云层,这是原住民在巡视领地。这个球场之所以叫“鹰岭”,正是因为它的存在。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像撞见一场被遗忘的真相。高尔夫球场,是不是只是人类自以为优雅的天地?或许,在某个看不见的高度上,有什么东西正悄悄俯瞰着我们的游戏,像看一场漫不经心的表演。而在更高维度里,真正的规则,是吞噬与被吞噬,是永无止境的生存游戏。我们看球,鹰看我们。

打那以后,我打球的时候常会神经质地抬头望天。今天也不例外,还好到目前为止,尚没有鹰对着我俯冲下来。

我和搭档阿瑟正在参加球场的年度双人最佳球位大赛。这座位于安大略省东部的百年球场,隐身于原始森林的边缘。枫树、桦树与松树交织成天际线,红、橙、黄的色块,像油彩般随意泼洒在秋日的天幕下。

阵雨刚歇,水汽悄悄爬上果岭,缠绕着球洞旗,像一只拖着长裙的灰色精灵,在草地上缓缓游走。然而比赛气氛紧张,我无暇像往常那样沉醉于风景之中,就连一向诙谐的阿瑟也变得安静。

我第一次来鹰岭也是一个秋天,那时,我被湖中密密麻麻的加拿大鹅震撼了。它们不仅覆满湖面,也散布在湖畔与天空,成百上千,鸣声回荡,遥遥传来。

在天空盘旋的鹅们排成队列,召唤着零散的同伴,告诉它们赶快集合就要出发去南方了。队伍越来越长,然后它们降落湖中,融入大部队。另一群大鹅又冲天而起,继续在林间呼唤那些落单的身影,或一只,或成对,或三三两两……那叫声仿佛也唤起了我内心某种隐秘的骚动。

山岭最高的那棵枫树上,那只鹰正在俯瞰众生。它对强壮的加拿大鹅没有什么兴趣,它偏爱更容易捕捉的猎物,比如兔子、水獭或者鸭子与鱼。我偶尔会觉得,空气中有什么静默的东西掠过,像一道无形的影子。抬头望去,阳光太刺眼,只见天际一抹晃动,仿佛一双翅膀,又仿佛仅是幻觉。

也许,在鹰的视野里,这片球场不过是一块被阳光打亮的苔藓地。

第四洞是一个长四杆。我们开球不错,球落在球道左侧,还剩一百六十码。今天的草皮剪裁得格外细致,每条球道的纹理深浅交错,如同雕琢过的青玉。果岭柔软,弹性十足,像一块铺展开的地毯。

正当我站在球前准备击第二杆时,“咄、咄咄”的声音不断从旁边稀疏的几棵树之间传出,我犹豫一下,退出了球位。

“啄木鸟。”阿瑟说,“它们喜欢这片森林,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这只啄木鸟啄得太用力了,简直响遏行云。而且这声音机械重复,就像一架精确到令人发怵的节拍器。

更巧的是,它啄的正是我熟悉的那棵树。

还是春天的时候,我也把球打到这里,无意间发现一条蛇正悄悄攀上树干,一点点靠近树叉上的鸟巢。两只知更鸟在旁边急促地鸣叫,拍打翅膀,试图驱赶这冷血的入侵者。我站在树下,是一个被动的目击者。蛇最终探头入巢,叼走一颗蓝色的蛋。母鸟几乎是绝望地扑打,却无济于事。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也许在那只鹰的高空视角中,这一切不过是午后的寻常一幕。

“怎么还不打球?”阿瑟在一旁催促。

“马上。”我回答,把视线从那棵树上移开,内心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第十洞被认为是全场最美的一洞。两侧是高耸的红枫,落叶如毯,步步生音。开完球后走近球位时,阿瑟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前方草地一侧。

“那是什么?”

我们靠近几步,一只火鸡的残骸伏在球道中央,血迹斑斑。几根羽毛仍在风中轻轻飘动。

“是郊狼。”我说,“这附近常有它们出没。”

“可怜的火鸡。”阿瑟似有些不忍。平时他喜欢用遥控器操纵他的电动球车追火鸡玩,或许以后不会了。

不远处,几只土黄色的狼影在树林边缘若隐若现。它们警觉却并不惧人,就在我们眼前轻盈地走着,宛如幽灵。头顶的远空中,一只鹰张开翅膀,并不扇动,只是享受着气流的支撑,无声地做着招牌式的盘旋,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它收紧的翼尖微微颤动,像悬在空中的黑色匕首,只是静静等待着某种契机。

第十五洞,我再次把球打进树林。我进入树林找球,松针腐败的气息突然变得尖锐,某种温热的腥味混着泥土的凉意爬上我的后颈。我隐约觉得前面有什么打量着我,我慢慢抬起了头。

果然,林木深处几米外的一簇灌木丛中,三双绿油油的眼睛在幽暗中浮动,像浸在冰水里的翡翠。

我屏住呼吸,慢慢后退。没有声响,只有目光。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的凝视,古老、原始、无声的权力。那种嚣张的眼神不由让我想到《狮子王》中那三只土狼:桑琪、斑仔、以及永远龇着牙的艾德。

我不确定,那三双绿眼睛之外,是否还有更高的存在审视着这一幕,以维护某种人类不该被攻击的法则。人类的眼睛太钝,总是无法察觉真正的目光来自何方。

我退回球道,才大口喘出一口气。阿瑟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不找了。按危险情况抛一个球吧。”

最后一洞,第十八洞,是个上坡五杆洞。果岭旁是一片浓密的松林,厚重如幕。我正在推球。忽然头顶传来嗡嗡的噪音,我下意识一怔,难道,是鹰终于来了?球杆不由顿了一下,球只滚出一半距离。我赶紧抬头望去,却是一架无人机正在低空拍摄。

“这算怎么回事?”我气恼它的惊扰。那机械蜂鸣撕裂天空的一刻,人类的傲慢尽显,用噪音代替沉默,用镜头代替凝视。

“没关系,还有我。”阿瑟说完漂亮地一杆把球推进,结束了比赛。

我回望远方五彩斑斓的林海。天开始转阴,湖面的鹅群似乎更多了,它们的叫声穿过十八洞,连成一片,仿佛在远方呼唤着我。

我突然想起那棵树上被夺走的鸟蛋,那只扑向兔子的苍鹰,那片带血的羽毛,那三双盯着我的眼睛。

在鹰的视野里,人类只是过客。

真正属于这里的,是那看不见的森林意志,是那一场场悄无声息却残酷至极的日常。

而高尔夫球场那些规整的线条,在自然法则面前显得如此刻意。当最后一片枫叶覆盖球痕时,新的生命将从腐殖质中诞生。鹰记得每具尸体的坐标,郊狼熟悉每处阴影的轮廓。球员挥杆的身影,终将被秋叶覆盖,被啄木鸟遗忘,被郊狼漠视,仿佛一场注定从边缘开始的遗忘,在风中悄然完成。

或许此刻,在某棵高枝之上,有一双目光正穿透时间,等候我们忘记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