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之外,春节仍在

文/笑言

不时有人问我:你们华人在海外过春节吗?我总是回答:过呀!随后便是一连串的追问,怎么过,跟什么人过,吃什么,穿什么,放假不,放鞭炮不,拜年吗?

兴许我一个不经意的回答,就会被解读为成千上万海外华人的共同行为。于是我总是强调我说的只是我们家的过法,代表不了海外华人。我的印象中,国人普遍比加拿大人更关心天下大事,问的问题往往比较宏大:加拿大有多少人口?国民总产值多少?有哪些支柱企业?首都渥太华的华人占总人口多大比例?国会有多少华裔领导人,都担任什么职务?

渥太华肯定有华人可以完美回答这些问题,但我回答不了,因为我并不关心那些事情,我也无须知晓。我已经不错了,车里的收音机一直开着,时事新闻大致还了解。就算真不了解也无所谓,怎么过日子是自己的选择,就如过春节,怎么开心怎么过。

人生匆匆几十年,各个阶段的生活不同,过春节的侧重点也有所不同。幼时关心鞭炮和新棉袄,上学则借机呼朋唤友,工作了忙着给领导拜年,出国后渐渐酿出乡愁。

年与平日的不同,具体反映在饮食与消费上。生活水平提高了,年的诱惑就小了。天下之大,各有各的吃法,过年不仅有人包饺子,也有人打糍粑。大陆的地域差异随着时代发展越来越小,于是,人们既能吃到滚出来的元宵也能品尝到团出来的汤圆,既能吃到水磨年糕也能品尝到油炸黄米糕。本是北方特色的饺子和南方特色的年年有“鱼”同时出现在了各地的新年餐桌上。商家则借着节日的喜庆,借着人们“过年买大件”的习惯,推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促销。

与农耕民族的生活规律有关,中国人历来格外期待春天的来临。其实从腊月起,年味便悄然进入千家万户,腊八粥、腊八蒜、祭灶神、迎财神、贴门神、小年、龙抬头,一直到蒸馒头、包饺子、年夜饭、除夕、鞭炮、春联、春晚、春节、拜年、破五、秧歌、背棍、社火、灯谜、元宵……太多的文化符号,太多的民俗民风,若要较真,过年一定会是一种负担。在加拿大没这么多讲究,春节也不放假,不过华人社区过节的气氛还是很浓。首善之区的渥太华自有许多便利之处,春节活动往往有加拿大联邦、省、市三级政府的支持参与,当然也有来自祖国政府的祝福。

加拿大元旦前后在北美称为“节日季”,从黑色星期五的疯狂促销,到圣诞节和礼节日的大幅降价,再到元旦的低价延续,基本上被商家绑架了。火鸡在感恩节和圣诞节各烤了一次,大餐一顿接着一顿,家家户户亮起彩灯,华人家中也挂上了华商赠送的中式挂历。一些传统的华人民间组织,摆上猪头三牲隆重祭祖,展示出与内地同胞不尽相同的迎春方式。各类华人团体都在举办聚餐和迎春文艺晚会,唐人街上喜气洋洋,盛装的舞狮队、秧歌队和腰鼓队在辉煌的牌楼下表演精彩节目,居然还有云集各地小吃的新春庙会。

身在海外,可以感受到多种文化的融合。十七世纪末移居渥太华的那些华人先驱以及他们的后人,为唐人街定下了基调。而来自港台、新加坡、马来西亚、越南、柬埔寨、老挝等地的华人,又将自己的特色融入了渥太华的中华大拼图。经过多年融合,很多加拿大人逐渐融入了华人组织的春节庆祝活动,他们不仅知道元旦之后要过中国年,还搞得清自己的属相。

若干年前,海外游子要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给父母亲人拜年,所以除夕晚上的越洋电话常常占线,格外难打。再往后简化为电子贺卡,而今微信普及了,文字、图像、语音、视频随便选,相互馈赠的红包满天飞。通讯像生活一样越来越容易,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想到,就能听到和看到。

春节是个让人想家的日子,是个充满亲情和友情的日子,是个万象更新的日子。一年周而复始,新一年的好日子,尽在彼此祝福中。我家的春节其实很简单,家人一起包包饺子吃顿年年有余的年夜饭,讲讲过去一年的趣事,开开心心迎新年。参加社区活动时,偶然也会穿起唐装,但儿时放鞭炮的硝烟味没有了,曾经一起创业的伙伴们如今已经在不同行业各领风骚,余下的只有淡淡的乡愁,丝丝缕缕,总在心间。

与寒冷厮守

文/笑言

2017年岁末,渥太华雪不算多,却一举成为全球最冷的首都。最冷时零下32摄氏度,体感温度超过零下40度(也刚好是零下40华氏度),温差与暖风和煦的加利福尼亚接近60摄氏度。世界真奇妙,差异如此之大的地方,竟然都会让人喜欢。加州无疑是人间福地,而渥太华更是屡屡被评为世界最适宜居住的城市。

小时候在国内,从收音机里常常听到“一股从西伯利亚来的冷空气今天上午达到新疆北部……” 印象中满街皮帽子呢大衣的莫斯科今年没有渥太华冷。还常听到“来自蒙古国的一股冷空气进入中国内蒙古东部至河套地区,冷空气将东移南下……”乌兰巴托一直是全世界最冷的首都,今年让位了。渥太华今年最冷,准确点说是与国会山一河之隔的加蒂诺地区最冷,用民间的粗糙说法,那就是呵气成霜、撒尿成棍的天气。

常说人生苦短,其实人生又很漫长,总要找些事由来填补无聊的时日。渥太华固然冬天很冷且很长,但季节分明了,生活中的变化也就多了。每逢冬季来临,渥太华人乐呵呵地把自己包裹得跟狗熊一样,滑冰、滑雪、打冰球、看冰雕、坐狗拉雪橇、喝现场枫糖浆、吃白雪上冷却的太妃糖、在冰与火共存的国会山前守夜庆新年……这些都是寒地特有的热闹,个中乐趣不足为外人道。

由于供暖体系不同的缘故,中国南方的冬天感觉上反比北方冷。加拿大也一样,除了户外运动,其实冬天并不感到特别冷。办公楼和公共设施暖气充足,而民居家家有自己的供热锅炉,我的邻居经常会在冰天雪地穿着短袖出门收取信件、扔垃圾。而在办公大厦,一声火警,人们紧急疏散时,会有短裙在停车场的寒风中翩翩起舞。

同事在一座小岛上拥有度假屋,到了冬天,可以开车由冰上登岛,运去夏日乘船不便携带的辎重和建材。生起篝火,看日落日出。在湖上凿个洞,眨眼就能钓起大鱼。天冷有天冷的幸福。

当然也有人远走避寒,回深圳、回三亚、去古巴、去玛雅、去夏威夷、更多的是去加州与佛罗里达。尤其是我们这些打高尔夫球的瘾君子,漫长的冬天不摸摸球杆实在太难受了。其实冬天出走,本身也是渥太华人的一个娱乐项目。多了一份煎熬,也多了一份期待。快了,快了,雪要化了,球场要开了!这是高尔夫球友的心声。坏了,坏了,雪要化了,雪场要关了!这是滑雪爱好者的不满。社会如此多元,和而不同,谐以共存。

新年来临,后院的白雪掩埋了篁竹和牡丹的枝条,雪地上不时留下松鼠和臭鼬的足印。生机暗蕴,四季轮回。窗外冰天雪地,手中一杯清茶,壁炉的火苗在跳,孩子们还在安睡。想起远方的亲友,心中渐渐涌上诸多感慨,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气候,不同的生活,感恩生命大约是共同的,期许未来大约也是一样的,举杯遥祝,明日更好。

一个人的黄昏

文/笑言

诵读/楚红秋

  吃罢午饭忽然有了空闲,临时决定去打场高尔夫球。事起仓促,又不是周末,自然找不到球伴。直接打电话到球场,对方说你一个人的话不如干脆三点以后再来,给你黄昏价。

   几个小时打下来,让过两拨性急的,我已成了球场中最后一个打球的人。放眼望去,偌大的球场空空荡荡,绿野清风。我于是更加慢慢悠悠,有时还加练几个球。

   黄昏就在这时悄然掩至。天光仍然明亮,天色却渐渐转黄,草地也变为饱和度更高的深绿色。夕阳西坠,浓烈的橘黄色阳光拖出越来越长的树影、旗影和我的人影,清晰地投射在果岭和球道上。天际格外分明,微风吹过,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火焰在明暗交界线上跳跃。大片大片的火焰,燃烧在黄昏的地平线上,何等壮观!鸭群也变得高贵起来,通体镀上了金色,在同样镀上金色的池塘中安闲地漂浮。大概就是这光与影的交错对比,点亮了当年印象派鼻祖的灵感吧。

   尼采曾经写过一篇《偶像的黄昏》骂苏格拉底。骂人的和被骂的都是伟人,离我们已经太遥远,近一些的是一首颇为流行的歌曲《黄昏》: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一些/开车行驶在公路无际无边/有离开自己的感觉……

   不管是伟人还是歌手,黄昏对于他们都意味着光明的结束,有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感觉。我的夏天还没有过完,而且我也过了动不动就忧伤的年纪,我眼里的黄昏是美丽的。尽管黄昏之后是黑夜,但黑夜之后终究会有下一个美丽的黄昏。正不着边际地想着,忽听哗啦一声,池塘里一只巴掌大的乌龟挺起身躯,让我看到了它头颈的红线与坚硬的壳。随即,它又潜了下去。苇塘的水面上泛起了一串金色的涟漪,懒洋洋地荡漾开去,漾得人心里发痒。

   晚霞在芦荡的叶尖上轻轻抚摸,四野里啾啾的鸟鸣时近时远,泥土的芬芳与青草的芬芳混在一起沁人心脾,感觉分外清爽。手上拉着的小车在身后的草地上留下了两行辙痕,这在日头当空的白天是不容易看到的,这时却清清楚楚,好比人到了晚年,对自己走过的路看得格外清晰。

   开球台低矮的石墙在逐渐晦暗下来的天色中坚硬地站着,簇簇鲜花也安静下来,不再摇曳。最后一洞了,球杆击球的刹那,发出清脆的叮响。我仿佛听得到远处的回声,而回声肯定是不存在的,那只是我的错觉。我追踪球的目光在柔滑的暮色中已经显得吃力,向前走着,一个人,顺着小球刚刚划过天幕的抛物线,寻找着。四周很静,野鸭已经收起羽翼准备夜宿,想必夜间活动的生物正在慢慢苏醒或蠢蠢欲动。我还记得去年冬天,上一个高尔夫赛季结束的时候,白雪初落,果岭上居然出现了大摇大摆的麋鹿……

   《黄昏》这首歌我不怎么会唱,只记得有这么几句:黄昏的地平线/划出一句离别/爱情进入永夜……

   黄昏的地平线很快模糊了,融入了黑暗。可是脑海里偶然冒出的这几句歌词,却让我不由联想到几位熟识的朋友终究不能避免与爱人分手的结局,一时竟伤感起来。人的一生要经历太多的风风雨雨,难免会遇到许多不如意。这黄昏!毕竟还是要给人忧伤,就如淅淅沥沥的雨天,总不及阳光明媚的日子让人的心情像蓝天一样舒展。或许我不是没有忧伤,而是那忧伤已经沉得太深,我也不是没有离别,而是那离别已被故意忘记。我问自己,在这个黄昏,我将带走什么?夕阳、草地、苇塘、鸭群、乌龟、青蛙、蟋蟀以及高尔夫球在空中划出的优美弧线,还是面对落日的那一丝忧伤?

   最后一杆,球漂亮地进洞了,一个人的黄昏也该结束了。明天的太阳依然会照耀这同一片土地。

老家太原

文/笑言

老家是什么

回太原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父母走了之后,回去更少了。所以说,父母在家就在,父母去,家的感觉就淡了。虽然还是那所大院,还是那栋楼,还是那套老房子,兄长一家还住在里面,但已没有了回家的那种理所当然。

汾水灵韵

    一条蜿蜒的汾河给太原平添了不少灵气,也将整个太原市区分为东西两个部分。我家住在太原理工大学,我出生时叫太原工学院,属于河西区。曾经有很长时间,太原城内只有三个区:南城区、北城区和河西区。太原市区的特点是街道整齐,东西为街、南北为路,那时的新华书店基本上都在路上。河西人由迎泽大桥向东越过汾河,叫进城。从工学院出门,乘一路公共汽车,经桥西、桥东、新建路、解放路、青年路,一直可以到达五一广场终点站。后来终点站向东延伸到火车站,中途也添加了不少其它站点。

记忆中,汾河那时水很少,近乎干涸,入秋以后,更是满目枯黄,苇草凋零。好处是秋天风大,我们可以糊了风筝去河滩上放。夏天偶然也会去较远的下游游泳,毕竟是河,水是有流速的,我第一次下水差点被冲走,呛了一口水,情急之下抠着河底才爬回岸上。太原水不多,能游泳的地方只有青年路游泳馆,剩下的就是无人管理的水泽,比如市中心迎泽公园的迎泽湖、海子边的文瀛湖那时都可以下水。再远一点,晋阳湖和二电厂的蓄水池年年都有人野游,也几乎年年都有人溺亡。

迎泽大街

如今的太原高楼林立,道路四通八达。迎泽大街一向是太原人的骄傲,十里长街是城市的交通干道,也承载着老百姓的日常生活。这条街上,曾经印满了我的车辙,最早是自行车,后来是摩托车,再后来是汽车……

我小的时候,迎泽大街过了河西车辆就不多了。放了学经常跟同学跑到街边数汽车,打赌下一辆车的车牌是单号还是双号,或者打赌在汽车到来之前能否横穿马路,赌资是玻璃球或香烟盒。直到有一天,院里一号楼的国兴被一辆卡车夺去了性命,家长才严禁我们靠近马路。还是这条街,在桃园路那个十字路口,一天傍晚骑自行车回家,被一辆汽车撞飞,前轮碾成麻花状,平放在地上左踩右踩总算勉强能骑。回家后右手疼得厉害,贴膏药养了几天才消肿,不放心去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掌骨骨折但已自行愈合。还是年轻啊,二十郎当岁,什么都不当一回事。

迎泽大桥

这座新建的迎泽大桥长480米,因其雄伟壮观,曾号称“华北第一桥”。幼儿园画画时,这座桥是跑不掉的主题。

城市有水则灵,但水也会成为交通障碍。旧时汾河两岸并无桥梁相连,只能靠木船摆渡。“山衔落日千林紫,渡口归来簇如蚁”说的就是当年“汾河晚渡”的胜景,曾被誉为古晋阳八景之一。

据说汾河上曾有过一座木桥,日军占领太原时,出于战争需要于1943年7月建了一座钢筋水泥桥,太原人管它叫洋灰桥。改革开放初期,洋灰桥一度变为临时自由市场。我从东桥头买过一只猫,那猫平时还安静,可家里一买带鱼就沉不住气了,喉咙里呼噜呼噜的,目光贼亮,一不留神,就拖一条带鱼钻到床下去。

在洋灰桥南侧,与之平行的迎泽大桥于1954年1月1日建成通车,洋灰桥也保留下来供非机动车辆通行。记得我们上小学时,太原街头还有不少马车。

这座新建的迎泽大桥长480米,因其雄伟壮观,曾号称“华北第一桥”。幼儿园画画时,这座桥是跑不掉的主题。

迎泽大桥(图片取自网络)

现在横跨汾河两岸的迎泽大桥是1997年建成通车的。老迎泽桥与洋灰桥二桥并一,变成了现在宽阔的迎泽大桥。太原市在城市道路规划上,历来具有极强的前瞻性。

上班一族

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迎泽大街这条城市的东西轴向上活动。成家以后,小家安在了北城区妻子分的单位房,孩子送入后小河小学就读。留学归国后,开始在新晋祠路上理工大学南校区与府东街那所古色古香的省政府大院之间交替办公,于是南北轴上的活动也频繁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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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省政府,原巡抚衙门,摄于2015年

我们的住处位于解放路以东,离动物园不远,周末带孩子逛动物园成为常态。回程时经常在人民市场或解放大楼停一停,然后经过坝陵桥的自由市场,各种好看的衣服和新颖的玩具不免要把我们再留一会儿。再往前走就到了味精厂,左拐是单位的宿舍大院,右拐是一个穿街而过的大棚菜市场。回家之前进菜市场抓把芫荽、挑棵青菜、拎条活鱼,再来上一斤压面条,生活就是这样写意而自在。服务单位若干年后,移居加拿大。

旧貌新颜

太原在古代曾九次为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这座城市屡遭战乱,古旧建筑几无留存,只能从一些地名缅怀过去:大南门、小东门、小北门、水西门、旱西关、上马街、校尉营、大营盘……

我生在太原,长在太原,上本科也在太原,移居加拿大之前工作单位还在太原。不过我时常游离于外,襄垣、朔州、西安、北京、哈尔滨、深圳、牛津……都曾小住。到加拿大之后,更是难得回太原。而每次回去,总能见到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迎泽大街动不动就封路。太原一度发展缓慢,近几年却变化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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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老店恒义诚“老鼠窟”元宵店,笑言摄于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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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老字号熟食店“六味斋”,摄于2015年
太原双合成糕点店,笑言摄于2015年

走在太原街头,努力辨认着街名和店铺招牌,以为自己不会迷路,却总是不知身在何处。清和元的头脑、老鼠窟的元宵、双合成的糕点、宁化府的醋、海派的按司街理发店还在柳巷和钟楼街那一片核心商业区,只是门面已换,物是人非。

太原五一广场夜景,图片取自网络

    当年巴基斯坦送芒果,学校组织学生徒步到五一广场一睹芒果真容的情形依稀还在眼前。五一广场上那座主席台早已作古,变成了后来的人体雕塑、鸽舍和花坛。如今广场仍在,四周高楼林立,而当年雄踞一方的五一百货大楼早已风光不再。

    太原有山,东山西山;太原有水,汾水长流;太原有塔,双塔雄立;太原有祠,千古晋祠……踏上故土,还是那些地理坐标,眼前却不再是旧时记忆。沧海桑田,游子的热血还会汹涌;时光荏苒,童年的岁月依然鲜活。太原,这方生我养我的故土,长眠着我的父母,也保存着我的青春记忆。

——发表于2018年3月12日《中国日报》

万物有灵,感谢遇见

喜欢打高尔夫球,其中一个不怎么重要的原因是可以遇到许多野生动物。

球场最常见的是加拿大鹅。在孵化季,几十只黄茸茸的小鹅跟随大鹅同时在球场上摇摇摆摆,极富喜感。火鸡、灰兔、青蛇、苍鹭……少不了碰面。遇到不知名的鸟类,拍个照片发到微信群,自有资深鸟友见图识鸟,普及知识。

没有人去伤害甚至干涉这些小动物。有时候,球场草深处会临时立一块牌子,标明前方鸭妈妈正在孵卵,请勿打扰。

沐浴在枝叶筛下的光影中,等待别人击球是最惬意的。轻风一拂,晃碎眼前的片片金黄。咄咄的啄木声从头顶传来,循声望去,啄木鸟头上的红冠像榔头一样雨点般狠狠砸向树干,快得令人眩目。

球打到池塘附近,胖乎乎的水獭展现出与其体重不相称的敏捷,飞速扑进水中,顿时水花四溅,声势浩大,然后留一对小眼睛和几根长胡须在水面上观察情况。

急急忙忙的乌龟,即便卯足了劲往水里爬,也还是太慢,只好在人们走近时把自己缩进龟壳。有一次一位恶作剧的球友用球杆把小乌龟翻了个底朝天,立刻招来同组球友的一致谴责。

这个恶作剧让我心里沉睡着的儿时记忆忽然苏醒。胖头是班上的体育委员,也是我的同桌,出了名的胆大。粘蜻蜓、扑蚂蚱、插屎壳郎当风扇,都是家常便饭。胖头很有人缘,整天笑嘻嘻的,跟谁都处得来。唯一让我无法容忍的,是他对待小动物出人意料的残忍。凡是不幸被他逮到的,无一例外都要遭受酷刑,那些令人发指的细节直到今天我都不愿意写出来。都说人之初,性本善,那么人性中那些恶魔般的品性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样与更多的美好品格共存于同一个人的身上?

那位恶作剧的球友,是否小时候也曾活剥过蛇皮,摔爆过被吹圆肚子的蛤蟆呢?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值得庆幸的是,现今人们终于意识到要与动物和谐相处。残忍是人性中的缺陷,就像打坏的一杆球,不经意间就会暴露出来。想要去除坏杆,就要不断学习、不断练习,通过成功时的领悟与失败后的反思,逐渐掌握正确的击球方式。

人与动物做到相安无事并不容易,需要相对强势的一方约束自己。前些年去加拿大西部风景如画的惠斯勒,在尼克劳斯球场打了一场高尔夫球。打到半途,一头硕大的黑熊占据了果岭。赶来的巡场员说,不要担心,熊不伤人,不过你们最好还是去打下一洞吧。我们不敢靠近,又不肯离去,掏出手机一阵狂拍。后来看到本地球员推着球车,与黑熊相向而行,各走各的,擦肩而过,果然相安无事。

熊在这里自然是强势的一方,它居然知道不去找人的麻烦。人与动物建立彼此的信任何其艰难,但偷猎者却可以轻易摧毁这种信任。动物的攻击性源于捕食或保护幼崽的本能,人类猎杀动物却往往并非生存所需,而虐杀动物更是毫无底线的邪恶。小伙伴胖头早已失去了音讯,但愿他灵魂中夹杂的戾气,已经让时光涤净。其实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埋藏着残忍而自私的因子,我最初看到小乌龟萌萌爬行,心中也曾涌上粗暴的占有欲,恨不得立刻把它捉回家去,给孩子养着玩。我们之所以能克制自己,是所受的教育教会了我们分辨善恶,只不过好人善压着恶,恶人恶压着善。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人类一直抱着驯服动物的执念,马匹被骑在身下,猫狗成为宠物,连狮子和老虎都进了马戏团。在美国著名的呼啸峡高尔夫球场,就有一群自由自在的瑞士黑脸羊

杰克•伦敦笔下的狼崽白牙感动了无数人,但它仍然没有脱离动物的本态。在高尔夫球场,我没见过狼,但经常见到个头比狼略小的土狼(Coyote),有些生场一个人打黄昏球,旷野苍茫,会感觉不大安全。

蒲松龄则直接在故事中将动物幻化为人,并上演惊天动地的人狐之恋。在蒙特利尔的枫丹白露球场打球时,天已近晚,暮色轻拢,整个球场变得柔和而朦胧。凉风拨弄着苇尖,让宁静的画面产生了一些灵动。两只精瘦的狐狸从这画面中飘了出来,悄无声息,在我们面前横穿球道,不疾不徐。其中一只竟然在我面前蹲坐下来,两只眼睛熟人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来不及去回想《聊斋志异》中的故事情节,更来不及去回忆那些幸运的书生,我来得及的就是用手机拍下了那个瞬间。好漂亮的狐狸!如果化作人形,一定是长着丹凤眼的苗条美女。

无论是砍樵的刘海还是借伞的白娘子,都曾遇到不知趣的法师,跳出来站在所谓的道德制高点上坏人好事。传统文化中,动物总归是异类,人才是万物之灵。其实这个万物之灵才是罪恶之源,这个地球上没有一天不在进行着战争。人类标榜自己由野蛮走向了文明,屠宰牲畜的方式的确变文明了,然而杀戮同类的野蛮始终在继续……

诗人痖弦说的好,“观音在远远的山上,罂粟在罂粟的田里。”善恶就这样共存,都有其存在之必要。其实人之初,就是善恶并存的。一个人的心里总是住着善也住着恶。如茵的绿野,潺潺的流水,起伏的山峦与寂静的丛林,无数生灵隐匿其间。小到金花鼠,大到梅花鹿,水中优雅的黑天鹅与白天鹅,天上队列整齐的大雁,各有自己的天地。而湿地的蛇、灌木间的土狼、佛罗里达的鳄鱼、加西的黑熊,对人又是潜在的威胁。彼此有畏惧,方能更和谐。遇见是缘,欢喜而自在。万物有灵,众生皆美好。

清明诉说

母亲先走,2008年5月10日,母亲节的前一日,汶川地震的前两日。一周前跟她通电话,还约好母亲节再打,谁知竟没有等到那一天。

母亲去后,大哥和大嫂搬回家中照顾年迈的老父亲。我们家只有兄弟二人,我在国外,重担就压在了大哥一家的肩上。按照旧日的算法,父亲已是90虚岁的老人了。尽管有保姆可以减轻一些负担,但哥嫂总要有人陪在父亲身边,牺牲了他们小家庭原本应该更精彩的生活。

父亲是2014年1月14日溘然长逝的。元旦刚过,天气还没有转暖 ,岁末年初是老人最难熬的日子。父亲是1920年生人,享年94岁。他眼睛高度近视,右眼在晚年近乎失明,我带回去的家庭照片他基本看不清楚,我其实只是举着照片当道具,给他讲照片上是什么地方,孙子孙女在干什么。年纪大了耳朵就聋,跟他讲话要高声呼喊。我回到加拿大,他隔三岔五就要通电话。每次打电话我都躲上二楼,关起门来。即便如此,喊声还是会传到一楼,全家人都不得安生。跟他打一次电话,旁人听起来就像吵一次架,通话时间长了,喉咙还会痛上几天。万一我没有按时打回去,他一定会打过来,最难以忍受的,是他总搞不清时差,忽然想说话了,凌晨两三点钟就把电话打过来。在他这个年纪,半夜的国际长途往往意味着最坏的消息,午夜被他吓醒不知多少次。

现在没有人打电话跟我喊了,没有半夜的电话惊醒我了,没有人忘记我一遍遍叮嘱的话了,也没有人抓着我的手不让我回加拿大了,我夜夜都能睡个好觉。可是不经意间,就会被什么所触动,也许是一档电视节目,也许是走过一个地方,也许仅仅是新闻中的一个地名。父母不在了,那个大家庭便不存在了。原本经常要回去探望的家,变成了渐渐生疏的遥远故乡,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城市名称。

这个清明,我再次来到父母的墓前。花岗岩的墓碑很洁净,这是因为大哥大嫂已经在几天之前来为他们扫过墓了。这次我依然是匆匆过客,要在北京停留几日。我多请了一天假,头天夜里到北京,第二天一早搭乘第一班高铁从北京出发赶回太原,前往黄坡陵园祭拜父母,之后跟大哥一家见了面,叙叙亲情,下午再乘高铁赶回北京。

转眼之间,母亲辞世已经九年了,父亲也走了三年。清明无雨,春阳裹着薄雾,柳绿桃红,松青柏翠。我在墓前焚起一束香,青烟缭绕,在和煦的春风里,我向他们诉说着我们小家庭的生活,孩子们的近况,城市的新模样……我会抽时间再来看望他们,即便回不来,怀念也是在心里的。絮絮叨叨中,香已燃尽,再向他们行个礼,告别。

爸爸妈妈,你们安息。

2017-04-07

渥太华,想把你的名字写进我的诗里

文/笑言

诵读: 楚红秋

渥太华春有枫糖,夏有郁金香,冬有冰雪,而最美却在秋天。因为每周要在乡间公路上开车走几遭,所以有机会看到春花秋实、瓜熟蒂落,看到天际线由葱翠渐渐变作苍黄。

金灿灿的旷野上,小麦压穗,大豆随风摇铃,南瓜爬出藤蔓,玉米扬起焦褐的须穗……一群群的黑白花牛在收割后浅赭色的地垄上,慢条斯理地埋头啃着秸秆,似乎一整天都挪不了几步。与之做伴的,是散落在田间的一捆捆草卷。

来这个城市定居近二十年了,生活的节奏也像这老牛一样慢吞吞的。这里没有楼层超过两位数的摩天大厦,没有灯红酒绿的都市夜生活,没有象征现代化进程的地铁,甚至主要街道总是坑坑洼洼,布满了上一年冬天铲雪车刨出的创伤。不下雪的时候,这个城市似乎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补洞修路。难怪有人说,这个城市只有两个季节:一个是冬季,一个是修路季。这便是加拿大的首都渥太华。

那我为什么离不开这里呢?难道是奔流不息的渥太华河留住了我?这条与城市同名的河流将安大略省与魁北克省分隔于两岸。秋来了,水位下降,河道露出大大小小的岩石。两省人民在这些岩石间跳来跳去,还有人垒起了因努伊特石堆。我走在岸边的秋意盎然中,有时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有数以百计的松鼠在光影闪烁的林间相互追逐,一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渥太华水系发达,不仅有渥太华河,还有丽都河与丽都运河,大大小小的桥梁把城市连接在一起。“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象在这里寻常可见。成群的加拿大鹅漂浮在寒冷的河面上积蓄力量,等待着飞往南方的决定。

我为何不效雁南迁呢,莫非是国会山留住了我?秋阳杲杲,那些有趣的云朵,在蔚蓝色的天空中变幻飘移。飘过渥太华河,飘到魁北克,飘到历史博物馆的上空。其实我更喜欢这个博物馆原先的名字——文明博物馆。那是一座流线型的现代建筑,与之隔岸相望的,便是国会山的哥特式建筑群。渥太华以拥有特色建筑及众多博物馆而闻名,国会大厦、最高法院、国家图书档案馆、国家美术馆、军事博物馆、科技博物馆、自然博物馆、农业博物馆、航空博物馆、老城博物馆以及具有博物馆性质的造币厂和中央实验农场等等,均是渥太华的文化地标。而渥河之畔,峭壁之上,秋林映衬下的国会山,更是格外绚丽辉煌,那是这个国家的象征。

又或者,是城市风情留住了我?季节在变换,城市的韵律也在变幻。夏秋之际,郁金香节、爵士音乐节、蓝调音乐节、古典音乐节、龙舟赛、杂耍节、国庆日、啤酒节、排骨烧烤节……各种活动应接不暇。有兴致的时候,我也会去广场看卫兵换岗,游国会山,登和平塔。有机会还会坐在参议院的红椅或众议院的绿椅上旁听国会辩论。而到了秋末,这个城市逐渐安静下来,开始准备迎接漫长的冬季。铲雪公司的广告早早塞进千家万户的信箱,公司和单位着手为慈善机构募捐冬衣。

秋是一位耐心的画家,用无形的巨手先将碧树涂抹成似绿非绿、似黄非黄的颜色,然后再用时间将它们染成黄色、橙色、红色、猩红色与绛紫色,最后再用凛冽的寒风将它们逼下枝头。于是遍地都是五彩斑斓的落叶,沙沙而来,簌簌而去,又或随风起舞,翩若彩蝶,翻飞在秋的半空。

秋是一名冷漠的刀客,一刀斩开冷热。一边是绿野,一边是白雪。而这把刀,便是最美的秋色。金红是秋的基调,虽说“秋色无南北,人心自浅深”,但我总觉得渥太华的红叶分外夺目。尤其是跨河北上,来到被称作渥太华后花园的魁北克加蒂诺,那里万山红遍,那里层林尽染,那里有人间最美的枫叶。待到黄昏,落日渲染了天上的流云,天空呈现出石青、柠檬、橘黄、靛蓝、藕荷与血红的颜色。秋风瑟瑟,林涛阵阵,层层叠叠五彩缤纷的林木随风起舞,仿佛群山在燃烧。

令人窒息的美啊!或许就是这秋留住了我?置身于群山峻岭之中,远离日常羁绊,行走于厚而松软的落叶之上,在清鲜的空气中极目远眺,丹枫迎秋,天辽地阔,而我们自己也同时置身于这浩浩荡荡的秋色画卷之中。

其实,渥太华的冬季也在挽留我,那一望无际的白雪、那晶莹的树挂、那全民皆冰每逢大赛必堵车的高速公路、那热腾腾的提姆咖啡、那香喷喷的海狸尾巴大油饼……久居于此,我已习惯于春的短暂、夏的炽热与冬的漫长。秋是最迷人的,满目红叶、满目空旷、满目硬朗与满目天高云淡。球友们还在固执地跟冻硬的高尔夫球场较劲,然而我们终究抗不过自然规律,无可奈何中,秋韵已萧然。几乎每一年,我都是在球场上用手心接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于是我知道,秋去了。不过我也知道,秋还会来。

秋天有两个节日,一个是中秋,一个是重阳。渥水渐凉,滟滟一池秋韵。故国已远,默默几许乡愁?其实生活在这个时代,同住地球村,已没有那么多的乡愁,犯不上长吁短叹。我对渥太华比对日新月异的故乡更加熟悉,生活也更加自如。这是一座安静而干净的城市,更是一座舒适而让人心安的城市。民风淳朴,人心善良,没有大都市的喧嚣,却有现代化的便利。在这片美丽的土地,在这个迷人的秋天,渥太华,我想把你的名字写进我的诗里。

卡若琳

文/笑言 朗读:楚红秋

我的目光被一札旧信所攫。厚厚一叠,全部寄自美国。收信地址有的在中国,有的在英国,有的在加拿大。信封已经泛黄,有的还有破损,唯有信封上的墨蓝色英文手写体依然华丽如昔。收信人都是我,寄信人都是她——卡若琳·塔德(Caroline Todd)。

遥远的往事从变脆的信笺轰然扑出,恍惚间,逝去的岁月如无数电影怀旧场景掠过我的脑海。时间并非真的那般久远,不过也就三十来年。然而三十年足以使人成熟,也足以让人忘去许多往事。

信中的字句让时间飞速回溯,回到了那个知了静下来的夏夜。校园中飘浮着丁香花的馥郁,教室里盛满了年轻的欢笑。出国人员英语集训班结业了,照例要开一个告别晚会。谁都没有料到,外教苏珊竟会在晚会上播放她妈妈给全班学员的一段录音来信。那个年代卡式录音机是最先进的电子设备,别说微信,连电子邮件都没有。这盘磁带是苏珊的妈妈几个月前就准备好,远隔重洋从美国航空寄来的。

一定是为了照顾我们的听力,苏珊妈妈在录音中一字一句说得非常缓慢清晰。她说苏珊告诉她班里的中国学生都是青年教师,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朋友。她希望苏珊的朋友也能成为她的朋友,她希望了解中国,欢迎大家与她通信。班上不到二十名学员,我至今不知道多少人给她去过信,或许只有我,数天之后跟交作业一样冒冒失失寄出一信。

很快,我收到了生平第一封海外私人来信。漂亮的手写体,三页纸,一笔不苟,就像一份书法范本。那时卡若琳就职于美国南卡罗莱纳州一家帮助残疾人的机构,是六个成年子女的母亲。本该称她为塔德太太,可她让我按西方惯例直呼其名,而我们在家里称她为苏珊妈妈。我女儿出生时,收到了卡若琳的祝福。她寄来的一对绒毛玩具熊伴随了女儿很多年。女婴穿粉男婴穿蓝,过生日送小银匙,诸如此类的西方习俗,点点滴滴来自她的长信,对我日后的海外生活大有裨益。

许是长期从事助人工作,许是养育六个孩子激发出了她全部的母性,她的来信既有爱心又有耐心,通常是两到三页纸,最长达五页。这给我回信带来极大压力,生活平淡,英语水平又有限,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却从不缺少素材,或者讲自己的一次聚会,或者说手头的一件工作,或者回忆一段往事,或者解释一种习俗,而写的最多的,是关于她写书的事情。她生在南卡长在南卡,对南卡州有着特殊的感情,她要把南卡写出来,介绍给世界上所有的人。为了这个愿望,她常在周末驾车出游,穿行于南卡州的城镇之间,于是我常常收到美丽的风景照片。

卡若琳的信里偶尔也会夹有她和家人的照片。其中一张苏珊骑着马,身穿马术服,英姿飒爽。她身后背景开阔,绿野如茵,是她和丈夫拥有的200英亩农场。英语班结束后苏珊与我再无联系,是卡若琳让我知道,苏珊回到美国后便突遭变故,度过了一段相当艰难的时日。详情卡若琳没有讲,我也没有问。个人隐私,全看对方愿意让你了解多少,多余的好奇心是不需要的,有一份真心的祝福就足够了。

即便在我外出求学的日子里,卡若琳也一直与我保持联系。告别英伦那年,在牛津的一间小阁楼上把黑色方顶的硬帽子扔在一旁,给卡若琳写了一封信。当时秋色正浓,窗外的大学公园落英遍地,是收获的季节,又带着些许萧瑟。回顾几年求学的艰辛,我在信里不由随口感叹了一句:感谢上帝,我终于毕业了!她回信祝贺,末了淡淡地说,你能想到上帝,这很好。她从未跟我谈起过宗教信仰,但她将一生投身于社会福利救助工作,那份爱心甚至扩散到远在中国的年轻人。其心之善,其善之恒,不能不令我动容。

由于我的懒散与居无定所,与卡若琳的联系总是断断续续。认识她十多年后,移居加拿大,我才第一次给她打了电话,让她也听到了我的声音。她非常高兴,立刻要了我的新地址,给我寄来她和好友西德妮合写的一本介绍南卡罗莱纳州的书。

这是一本凝聚她多年心血的书啊,多年以来,在她的信中频频提到去过哪些地方,拍摄了哪些照片。有志者事竟成,真为她高兴。

书中配有多幅我熟悉的照片,扉页上还有她和西德妮的亲笔赠书签名。我翻开版权页,看到已是再版。而这时,她不仅是六个孩子的母亲,还是六个孙子孙女的祖母外祖母。她们写书很辛苦,亲历各地,除了地理信息、名胜景点,还附有简评和图表。这本书至今还在亚马逊商城的书架上,评价甚高。

来加拿大搬了三次家,与她再次失去了联系。教皇保罗二世病危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卡若琳。她在保罗登基不久访问南卡州时曾寄过我一个纪念封。上班跟同事提起,同事说你上网拍卖准能得个好价钱。我说我还是自己保存着吧,难得保存一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的人走进你的生活,轰轰烈烈,最终却只是一个过客。而有的人足迹轻轻,却难以磨灭。可是谁又不是过客呢?即便昨天的我,也是我生命中今天的过客。

我想我又该给卡若琳写封信了,只是不知道地址还对不对。她回信的墨蓝色手写体总能让我心情平静而愉快。她应该还住在美国南卡罗莱纳州,是知名的作家兼摄影家,也是苏珊的母亲。苏珊是我三十年前的外教,当年作为交换留学生前往中国读哲学,因为听不懂中文而偷偷哭泣,却教会我们听懂了英文。如今苏珊和她的家人像梭罗一样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她的农场就是她的瓦尔登湖。

苏珊离开中国后,我没有再见过她。而她的母亲卡若琳,我更是从未见过,或许这一生会见到的。

……

写完上面的文字,我不甘心,又从电子邮箱里翻出若干年前的电子邮件,尝试再次联系苏珊。两天后我收到回信,苏珊居然从垃圾邮件中捡回了我的信,她说她们的小日子过得很美满,但她的妈妈已经在两年前故去了,享年82岁。卡若琳,塔德太太,苏珊妈妈,你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发于《上观新闻》海外惊奇,2018年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