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冬,太原工学院“响应林副主席号召”战备疏散。一队挂着河北车牌的草绿色军用卡车,浩浩荡荡,开往晋东南的襄垣县。随着卡车的颠簸,马槽里一双孩子的眼睛,见证了这段历史。
临近襄垣,车子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一所大学被拆分到几个不同的村落。
我和母亲被分到一个偏远的“东南上”小村子。抵达时已是夜晚,被临时安置在一户老乡家中。这是一眼窑洞,前面有一段砖墙,靠内便是天然的土墙,下面随便用旧报纸糊了糊。房东在土灶里烤了几个玉米疙瘩递给我们,外表金黄微焦,热气腾腾。那一刻,房东浓重的地方口音格外亲切,而早已又冷又饿的我立刻兴奋起来,觉得这地方或许没有来前想的那么糟糕。
那时,“大叛徒、大工贼、大内奸”的帽子压在刘少奇头上,落到地方,便被拆分开来,分派给不同的人。父亲不幸分得其一,被定为“大叛徒”,关进了“牛棚”。以前在太原的时候,我还经常能去给父亲送饭,在教工三楼关他的那间屋子里,听同屋的赵教授和铁师傅讲故事。而到了襄垣,牛棚在另一个村子,听说要走很远,从此我几乎见不到父亲。
四个大箱子,是我们全部的家当。铺盖、锅碗瓢盆一件件取出,箱子很快就空了。而这仅仅是开始,缺东少西的日子,还在后面。还记得准备出发的那段时间,收垃圾的平车在学校大院里络绎不绝,很多人家都不得不舍弃了很多用惯了的东西。
疏散时,哥哥已插队在外,父亲在牛棚,只有母亲带着我,开始了乡下的生活。
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她爱与人拉家常,“出去啊?吃过了?”从这种简单的话头开始,她站在路边就能和人聊上一个钟头。经常是有人和她聊完去办事,返回时,她还站在那里,已经换了一个人继续说个不停。没过多久,她就和房东大妈以及左邻右舍熟络起来。她就有这样的本事,在陌生环境中,不声不响把人情的线一根根连起来,把日子一天天过出滋味。
村子小,没有学校。母亲去找村干部,说孩子不能没书念。村主任看看我说,娃还小,去邻村上学要走山路。母亲坚持要我跟其他的孩子一起去,主任也便同意了。
第一天上学,母亲送我到村口,对同行的孩子说,也许他一开始走不快,会给你们添麻烦,请你们给他一点时间。
一路上,我紧跟着几位同伴。他们在半道停下来,在一块空地上收拾晒干的泥丸,又蹲在地上,用河泥重新团新的。水金叫我一起做。我问这些泥丸是干什么用的。他吞吞吐吐地说,是学校的大孩子打弹弓用,逼着他们交的。
我放下手里的泥丸,说我不做。
水金立刻翻了脸:“城里的孩子了不起啊?”
我有些心怯,不明白这种敌意从何而来。
放学回家,母亲问我学了什么。我说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都在同一个教室。我在中间的年级,但高年级的题也会做。她笑,说:“不要骄傲。你且说说你做了什么。”我说学了珠算,还写了一篇《复课闹革命》,老师当范文在班上读了。她又笑:“才说不要骄傲。”我说:“我就是实事求是。”
母亲会背不少古诗词,常常考我。于是背诗成了我们打发时间的游戏。一次刚背过《春夜喜雨》,没几天就遇上一场大雨。孩子们满街喊着:“水库的鱼冲下来了!”他们的鞋子踏着地上的积水,溅起一串串泥泞。乡亲们纷纷赶去看热闹。
田垄间的水渠里果然有鱼。
别人只是围观,母亲却挽起袖子,下手就抓。鱼滑得很,她根本抓不住,反倒一脚陷进泥里。村里人一阵哄笑。她索性拖着泥腿走近些,用手去堵水流。结果一条大鱼为了躲避,一蹦老高,居然蹦到渠外,在土地上蹦跶。母亲上前一把按住,抓了起来。众人发出一片叫好声。

母亲笑了,抬起头问:“你们怎么不抓?”
人们摇头,说不吃鱼。
她也不多问,回去刮鳞、剖腹,下锅红烧。很快香气四溢。鱼烧好后,她切了一些,分送左邻右舍。他们一开始不太接受,先是闻一闻,然后在母亲鼓励的目光下,尝了起来。
不久,她打听到十几里外有个水库,每周日上午有人卖鱼。她便约了几位阿姨,又给我借来一辆自行车,让我跟着去。那时我个子小,多半是跨骑在横梁上。土路坑坑洼洼,我却觉得新奇。
母亲总是这样,在别人尚未适应的地方,她已经开始生活了,一点一点,把日子重新归拢起来。她学会了纺线,学会了纳鞋底。只是有些时候,还会默默地望向远方。
我在学校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水金一直看我不顺眼。终于有一天,就在我第一次上学经过的那块空地上,他不仅骂我,还骂我母亲,骂我那个“叛徒”父亲。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叛徒的儿子”这几个字,不再只是一句骂人的话,而像一堵墙,隔在我和别人之间。
我扑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他每做出一个动作,嘴里就配合着猫一样的嘶嘶声。同行的孩子看了一阵,开始拉架,但都是本村的,我打到他很难,他打到我却更容易。
我一路跑回家。
那是我记忆中哭得最厉害的一次。不是因为疼,而是委屈。我感觉离父亲越来越远,母亲讲过的那个父亲,仿佛不再真实。
母亲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哽咽得说不出话。
很快,水金的父亲和村干部来道歉,保证那些孩子以后不再欺负我。但我对母亲说,我不想再去上学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那妈教你吧。”
第二天她把大竹箱搬到了我够得着的地方,让我自己去里面找书看。当年她跟随父亲南下,转战千里。解放后父亲申请回山西老家照顾父母,那箱子便是那时从成都带回来的。
我开始读《红岩》和《晋阳秋》,认不出的字就猜,猜不出就问。读不下去了,就丢在一边。
我以为不上学就自由了,母亲却另有打算。有一天她对我说:“别贪玩了,去赵阿姨家看看王叔叔怎么修自行车,学点本事。”
我跟着王老师学会了擦洗自行车,换轴碗里的滚珠。后来我的车都是自己修,补胎、调辐丝,一样样学会。
不上学的日子,我也疯玩。母亲带我进过几次城,吃过驴肉和炒饼。后来她问我:“敢自己去吗?”我便开始自己骑车进城了。
尽管到了乡下,工学院还在行使其行政职能,隔三岔五组织“忆苦思甜”,吃糠窝头。虽是难以下咽,那时却以多吃为荣。由于父亲的关系,我们低人一等,更是不敢不吃。母亲却悄悄对我说:“量力而行,不要和别人比。”
那段时间,我就这样在田野和书本之间一点一点长大。语文靠自己读书,算数靠母亲出些题。那些日子,也在书页与泥土之间慢慢接续起来。
我以为以后就这样过了,但疏散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年,我们回到了太原。
只是原本已被压缩到很小的两居室,又挤进了一家青年教师。两家人共处一室,彼此相让,靠的是分寸,也是心气。我们家原先的三张单人床被挤进了一间房子,根本放不下,只好把两张床拼成一个大床,再把第三张床的两条腿架在两张床上,另两条腿下面垫高,搭成一个上下床。
母亲的豁达,让这一切没有变得更糟。那些本该塌下来的日子,也就这样被她一一接住。
后来,父亲平反回家,哥哥从插队的地方参了军。生活一点点恢复了它应有的样子。
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撑住这个家的,并不是环境的改善,也不是命运的转折,而是某种像那口窑洞土墙一样——说不上哪里结实,却塌不下去的东西。
枫华闻道-母亲节征文-文字+音频-2026年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