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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先到了

猫先到了-笑言

文/笑言

安吉拉在薄暮时分悄悄溜进老吉姆的房间,蹲在门边,琥珀色的大眼睛凝视着床上昏睡的老人。从门口经过的护理主任潘雪朝里瞟了一眼,见到地上的猫屎,眉头一皱,急忙进去打扫干净。她同情地望了望一无所知的老吉姆,无奈漫上心头,转身走向医护人员休息室。

“吉姆大概熬不过今晚了,”她对值班护士说,“安吉拉又去了。”

安吉拉是潘雪两年前从门口捡回来的流浪猫,当时有人反对收养这只羸弱的黑猫,理由是存在卫生隐患。尽管潘雪那时已经是老员工了,但性格使然,她没去争辩,只是在大门外摆了一只猫食碟。这猫便三天两头跑去就餐,遇到空碟子,它就等在旁边。黑猫渐渐跟养老院里的人熟稔起来,见到潘雪更是在她的小腿上蹭来蹭去,喉咙里呼噜着撒娇。潘雪便轻声呵斥,去去去,又沾我一裤子毛!

黑猫一开始喜欢蹲在门廊下面,有人经过它便躲到一旁。过了一阵子,它的胆子慢慢大起来,有时大门一开它就顺势溜进门厅,随随便便占据一把能晒到太阳的座椅,趴在上面呼呼大睡。临近冬天时,它待在室内的时间越来越长,于是有人给它买了猫床,有人给它买了猫砂,还有人给它买了磨爪桩,而它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安吉拉。

安吉拉这个名字朗朗上口,“天使”的寓意也很适合养老院,像观复博物馆的猫,或海明威故居的六趾猫。这些地方的猫,总让人觉得它们在不经意间承担着某种人情味的职责。

安吉拉不像别的猫那样上蹿下跳,追自己的尾巴玩。而是呈现出一幅老气横秋的模样,并且饮食毫无节制,就在人们眼皮底下,像变戏法一样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大肥猫。它还特别嗜睡。难得见它睁眼,而一睁眼便是一副生气的样子,貌似在恼怒人们打扰了它的猫梦。

面对一团球状的安吉拉,潘雪有些无语。小时候她在国内也养过一只猫,也是奇肥无比,因而名叫“包子”。难道她今生注定要与肥猫为伍?

虽说安吉拉属于整个养老院,但终究是潘雪把它领进门的,难免对它格外上心。还好安吉拉轻易不破坏公物,在个人卫生方面也相当自律。可是有一天傍晚,安吉拉忽然在一位老人的房间里拉了一坨屎。

这让当班的潘雪十分恼火,也不知道安吉拉今天是怎么回事,它平时从不这样。

潘雪赶紧蹲下身打扫,一边清理一边还左右瞅瞅,生怕让别人看到。她甚至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有点心虚,就像自己的孩子在外面闯了祸。恰好第二天那位老人突然去世,同事们手忙脚乱,没人在意肥猫拉屎这件事。之后的日子里,安吉拉还是干干净净,但偶尔还会跑到某个房间拉泡屎。潘雪不可能每次都及时出现,这样的事情是瞒不住的,同事们鸡飞狗跳一阵,骂它一通也就过去了。加拿大人大多有养猫养狗的经验,出门遛狗的时候,免不了要手上套一只塑料袋,去抓地上那软趴趴热乎乎的一团,顺手拾掇一点猫屎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再说安吉拉毕竟很少随地大小便,大家也就忍了,反正也没法跟一只猫较劲。

送别那位老人后,望着窗外忙碌着推雪的铲雪车,潘雪情绪有点低落。每到这个季节,老人出状况的就格外多。她常想,养老院说到底,不过是人们走向终点的地方。经常目睹生离死别,她觉得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年长了很多。而彭婆婆接下来跟她说的一番话,令她毛骨悚然,让她以后再也不敢随便训斥安吉拉了。

“我昨晚看到你收拾那些猫粪了。安吉拉果然名不虚传。”彭婆婆说着,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忌惮。

“什么意思?”潘雪莫名其妙。

“难道你不知道?”彭婆婆诧异道,“大肥猫在谁的房间里拉屎,谁就完蛋了呀。”

“啊?还有这回事?”潘雪吃了一惊。

“大家都晓得的呀。很灵验的。”

“难道安吉拉真能嗅出什么来?”潘雪还是将信将疑。

彭婆婆说这些话的时候,安吉拉正蹲在窗台上,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这件事是住在二一七的黄伯发现的。他没有孩子,年轻时与人合伙做生意,被坑过一次,从此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是住户代表,每次开会,他都是发言最激烈的那个。

他最常说的就是,我们花钱来这里,不是来受气的。护士态度不好,管理层就要处理。基金的钱花在哪里,我们要知道。

没人反驳他,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而是惹不起。他患的是结直肠癌,术后肚子上开了个口子,随时要在造瘘口挂一个排便袋,又臭又麻烦。护士们私下里都有些怕他。因为这个病要特别注意饮食,尽量少排泄,但他并不注意。他不仅要求经常更换便袋,还会在夜里按铃,或要求调整窗帘,或要求调整床头灯的角度。他的要求细碎,却都能用“权利”来包装。

林太私下说他难伺候。林太是从护工做起的,慢慢做了护理主任,后来升了副院长,潘雪才接了她的班。不过副院长在这个养老院就是天花板,院长必须由院规指定的中文学校校长担任,所以尽管赵知远院长与护理养老一点都不沾边,那个位置却是稳如泰山。

潘雪排班时,总有人想避开黄伯,她也头疼,却还是安慰林太说,黄伯就那样,老人越孤独,就越强调权利,多理解吧。

林太苦笑:“我们也会累。”

离开彭婆婆,潘雪回到办公室,心情还平复不下去。仔细回想一下,似乎还真是那么回事,安吉拉在某个房间方便过后,那房间里的老人很快便不在了。安吉拉的行走是在巡视一条无形的边界,人们伸长脖子看它在哪里停下来。

安吉拉似乎能预知这一天的到来,比医生的诊断更准,比任何人都更早到场。这让潘雪感到不可思议。此后每次添猫粮,她总是忍不住把安吉拉揉搓一顿,她不知怀里抱着的是宝贝还是怪物。

有人按铃,潘雪一边走,一边想起林太那句话“我们也会累”。如果人手再多一点,她也许能在某个房间多陪陪老人。可夜班只有两个人,走廊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絮絮叨叨的彭婆婆住进来九年了,比她老伴余老爷子晚一年。他们的女儿叫余梅梅,本是学工的,公司倒闭后改做房产经纪。女婿张家淳,是早年的留加学生,在渥太华连上学带工作已经三十年了。余父余母被他们接过来,帮着带外孙和外孙女。忙忙碌碌间,孩子大了,他们也满头白发。而他们的英语水平仍然停留在“你好!再见!”的阶段,电视都看不懂,其实是不爱看,看外国片哪有看国产连续剧带劲?老早以前送孩子去中文学校时,他们还能租些影视光盘看,后来光盘被淘汰,就什么都租不到了。再说小家伙们也长大了,不去中文学校了。

余老爷子在屋里待不住,憋出来一个毛病,遇到收垃圾日就出去转悠。他甚至从附近超市拖回一辆小推车,专门搜罗街上的“好”垃圾。女儿女婿的豪车只能让位于一堆堆破烂,车库里渐渐堆成了小山,慢慢堆到了车库外面的墙边直至门廊。

父女俩为这事吵了无数次。余梅梅终于忍不住:“妈,要不你带我爸回国吧,别再这样折腾了。”

老爷子立刻瞪眼:“给你们带了十几年孩子,孩子大了就赶我们走,没良心!”

余梅梅大声呛道:“当初是你们非要来,我不给你们办,就既不孝顺又没出息。结果呢?”

“别激动。”张家淳劝阻她。

余梅梅却不肯罢休,继续说:“孩子本来我们可以自己带,反倒是你们来了,一堆旧观念……”

彭婆婆摇头道:“你要这么说,我们可真是寒心呐!妈现在是真想回去,可我们没退路了。听了你们的话,我和你爸都入了加拿大籍,现在回去是外国人。房子卖了,单位没了。没医保、没人照顾,你让我们怎么活?”

余梅梅说:“那就安安生生跟我们过日子,别再拾破烂了行不行?我们家好歹也算中产阶级,真是丢死人了!”

余老爷子叹口气说:“你们这里好无聊!一年中有小半年在下雪。我们闲得心里长草,总得找点事做吧?”

张家淳挤出笑脸道:“没人反对你们找事做,可以去文化中心参加活动啊。老年合唱团、书画社什么的,都可以去啊。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梅梅就行。”

彭婆婆唉声叹气道:“晚了,老头子是捡上瘾了。这跟抽烟吸毒一样。难戒哪!”

“难戒也得戒!”余梅梅不耐烦地说,“每周的免费活动不少,周末我们有空也带你们出去,还要怎么样?剩下的时间在家歇着,种种花、追追剧不好吗?”

争吵没有结果,门口的破烂稳步增多。女儿一边扔,父亲一边捡。好多捡回来的是特殊垃圾,比如那只旧轮胎,市政的垃圾车不收,只好继续堆着。

余老爷子不知是闷的、累的还是气的,总之患上了高血压,还犯了一次心梗,在ICU里昏迷了三天。出院后身体算是恢复了,但脑子却时常犯糊涂。彭婆婆也被拖垮了,三天两头不舒服。余家的一双小儿女也要照顾,尽管余梅梅的上班时间比较灵活,但还是被搞得焦头烂额。

医生说按照目前的状况老爷子需要随时有人陪护,家里的护理条件已经跟不上了,最好转入养老院。余梅梅马上给父母报了名,一听说养老院排队要排四、五年,心里直后悔没听张家淳的早点去报名。接下来只好耐心等待,等待漫长到他们几乎忘记了这回事。

一年后的一天,余梅梅正领着客户看房,警察把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邻居报警了——她父亲动手打她母亲,警察让她立刻回家协同处理。

余梅梅一个头两个大。赶紧给张家淳打了电话,然后撂下客户开车回家。老爷子的头脑越来越糊涂,脾气也越来越暴躁。这天又要出去捡破烂,彭婆婆拉也拉不住,还被他甩了一巴掌。这一幕恰好被邻居看到,就打电话报了警。

有了医生和警察的双重加急,余老爷子按优先顺序住进了潘雪工作的华人养老院。养老院在格雷森湾小镇上,离渥太华七十公里,偏远,申请人不多。小镇在地图上很不起眼,只有一条主街,七八间店铺,还有一个教堂和这座名为“松鹤园”的养老院。

余梅梅送她父亲入院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一幅发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排河边的木头房子,有几个人模糊地站在前面。照片下面说明这是养老院的原貌和奠基人,是他们给了无家可归的老人们一个家。

“中间那个是黄老大,开洗衣店的。”身边陪着的潘雪说,“这地方最早就是他那个小旅馆。”

这是潘雪入职时,当时的护理主任林太讲给她的。这排河边的房子,一百多年前是七个广东籍华工的落脚点。太平洋铁路完工之日,也是他们失业之时,他们从维多利亚一路辗转而来,走到这里再也走不动了,停下来,开洗衣店和小饭店,慢慢攒了钱,生了根。

“黄老大没儿没女,把房子捐出来做了养老院。”

余梅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父亲捡回去的那些破烂,想起母亲说“没退路了”。照片里的人守了一排房子一辈子,图什么呢?而“无家可归”这四个字,重重砸在了她心头。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余梅梅离开了,安吉拉在走廊尽头,朝潘雪喵了一声。

潘雪走过去,心想,这猫要是早生一百年,会不会也蹲在那个木头小旅馆门口,等黄老大他们回来。

过了近一年,彭婆婆也排到了床位,住进了松鹤园。潘雪讲普通话,彭婆婆自然和她亲近些。

那一天派完药,彭婆婆一把攥住潘雪的手,压低声音说:“老头子怕是不行了。我叫女儿过来,可她总推说忙。能不能麻烦你给她打个电话?”

“不会吧?”潘雪不解道,“余老看上去气色很好,精神也稳定,各项指标都正常呀。”

“安吉拉这几天总过来,卧在床前不肯走。情况不妙啊。”

“它有没有……那样做?”

“那倒没有。”

“或许是余老的房间比较暖和吧。”潘雪安抚着彭婆婆。

交班的时候,潘雪叮嘱接班的护士,“余老最近情况不大好,有问题及时叫医生。”

第二天余老先生活得好好的,潘雪松了一口气。她悄悄跟彭婆婆讲,要不要把安吉拉带走几天,免得它总待在余老爷子的房间,让老人家心里有负担。不料彭婆婆却说:“没事,他说临行前有安吉拉陪伴挺好的。”

“只是……”彭婆婆有些迟疑地说,“最近经常听到倔老头子跟人大喊大叫。他气色很差,测个血压也喊胳膊疼。刚好安吉拉总往他那儿跑,让人揪心,倒是没有拉过屎。”

潘雪不知道该不该信彭婆婆,该不该信安吉拉,但她还是给彭婆婆的女儿打了个电话。

“你父亲最近总是发呆,念叨你的名字。”潘雪字斟句酌地说,“你看能不能抽空来看看他?”

“他情况怎么样?”余梅梅问,“月初不是刚去过吗?”

“情况……还好。就是彭婆婆有些担心,她希望你们能见见老人家。”

“我就知道是我妈。唉!”余梅梅说,“我不是不想去,工作走不开,人到中年身不由己啊。”

“可能你母亲有些预感。”潘雪欲言又止,临时把安吉拉换成了彭婆婆。否则对理工科出身的余梅梅谈猫的预感,实在有点扯,没准对方会给她普及薛定谔的那只猫。

“好吧,我尽快过去看看。谢谢你!”

接下来的几天,潘雪心里有点不安,紧盯着安吉拉。看它昏睡,看它张眼,看那瞳仁变成细缝或溜圆,但无论她怎么看,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安吉拉被她看得兴奋起来,跟在脚边转,喵喵喵地轻声叫着,长一声短一声,一副讨好的样子。潘雪啼笑皆非,对它说:“你又不是一条狗,猫哪有这么粘人的!”安吉拉便很委屈地找椅子睡觉去了。

潘雪走进余老的房间,招呼了一声。余老抬眼看了看她,喉咙里含糊了一声。她翻开病历,各种数据都没问题。她给他测血压绑胳膊带的时候,余老爷子嘶了一声。潘雪停下来,问:“对不起,弄疼您了?”

“没事。”余老闷声说。

“您是不是受了什么外伤?”潘雪按压着老人的胳膊。

“没事。人老了,关节之间没有润滑油了,骨头碰骨头,不疼才怪。”余老爷子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您今天血压有点偏高,要注意休息。”潘雪一边说着一边把一百九的读数记下来。血压计是自动测量五次取平均值的那种,不会出错。她随后提醒了医生。

傍晚添完猫粮,潘雪绕着养老院走了一圈,然后又进了余老的房间,问了问身体状况,把窗帘拉严,在床头放了一瓶水。

余梅梅没有来探视,张家淳过来待了半小时便匆匆离去。离开时潘雪见他面色有些阴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安吉拉看到人来人往,躲到一边睡觉去了。接下来的几天它都没有再回余老的房间。

这让潘雪心中绷紧的弦松了下来,彭婆婆却满不在乎,说是虚惊一场。潘雪隐约觉得,彭婆婆对老伴的生死并不特别看重了。或许她觉得人生路上,她和老伴已经走到了最后一程,随时一松手,就只剩下一个了。

余老原本不愿入住松鹤园。他当年动手打了彭婆婆后,被送进医院诊治。治愈后他神志清楚,十分懊悔自己的行为。不过他的能力评估报告写上了“存在判断风险”的评语。

在医生和社区法律援助者的建议下,他签了Power of Attorney for Personal Care,也就是个人护理授权书。指定女儿余梅梅为受托人,有权为他做出医疗和护理决定。

余老爷子撂下笔,说:“万一我再糊涂了,你来替我做决定。”

可是进了松鹤园之后,他却总是抱怨:“我不是自愿住进来的。当时稀里糊涂就签了,太草率了。”

潘雪甚至因此去核对了入院记录,结果手续完备,没毛病。

视频是在一个普通的下午播放的。

张家淳夫妇突然来到养老院,直奔余老先生房间而去。然后很快找到潘雪,要求见院长。

潘雪为难地说:“赵院长很少过来,院里的事都是副院长林太和我在处理。”

“那就找林太。”张家淳说。

“什么事呀?”潘雪小心翼翼地问。

“大事。”

人到齐后,没有寒暄。张家淳的手机屏幕亮起。

画面里,余老在床上挣扎。护工厉声呵斥,一记耳光落下,药片被强行塞进嘴里。

空气突然变冷。

“这就是你们的护理?”余梅梅的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到。

林太涨红了脸:“一定要严肃处理!”

看着视频里落下的耳光,潘雪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安吉拉在那间屋里待了那么久,却始终干干净净。它不是感知到死亡,而是看到了虐待。

林太稍稍平静了一下,问:“这段视频是怎么来的?”

张家淳道:“是余梅梅说她月初来探望的那一次,看到我岳父脖子上有淤青,心情也很不好。问老爷子,他又不肯说明原委。所以我上次来的时候装了一个摄像头,想看看老爷子都在干什么。”

“这名护工呢?”林太转身问潘雪。

“他今天不当班。”

“给他打电话!让他来给余老先生道歉。”林太说。

“道歉没用。”张家淳的话,冷得像走廊的风。

“我马上向赵院长汇报。”林太说,“请放心,一定追查到底。”

回到家里,余梅梅忍不住又哭了一场。

哭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哑着:“那段视频,我看了不止一遍。”

张家淳没说话,把纸巾盒推过去。

“我们是不是太早替他做决定了?”余梅梅擤了擤鼻子,“爸当时很干脆就签了字,可后来他一直说不是自愿的。我当时……我当时觉得我是对的。”

张家淳还是没说话。

“都是破烂惹的祸,”她低声说,“可拾破烂又不犯法。他不过是找点事做。”她顿了顿,“把他们接回来吧。”

“接回来吧。”张家淳有意缓和一下压抑的气氛,“就他现在这身体,出不了门,也捡不了破烂。”

余梅梅只是沉默。

养老院中,潘雪急匆匆地找到林太,说:“视频不知怎么流传出去了,现在网上开了锅。院里也都在吵吵这事,老人们情绪很激动。开个会吧?”

护工在会上辩解说,余老爷子力气很大,脾气又坏,常常先动手打人,而且打过的不止他一人。那天他实在是因为心情糟糕,老爷子又不配合吃药,所以才动了手。

林太问:“那之前的淤青又是从哪里来的?”

护工语塞。

潘雪很生气,说:“打老人还找借口,连猫都看不下去了。”

赵院长惜言如金:“视频是铁证。”

黄伯作为住户代表毫不客气地说:“现在院里没个硬气的领导,护工都是老爷,叫都叫不动,投诉了也没人管。”

林太有些尴尬:“现在人工贵,专业的不好找。”

黄伯摆摆手说:“院长一年拿走基金的百分之十,这规矩是黄老大定的不假,但他当年的原意是做慈善,不是养官!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死后,财产全捐给松鹤园。可是照你们现在的管法,我会改主意的!”

林太说:“黄伯,我们都在努力。”

黄伯摇头:“努力也没用。你们那个制度不行,要改。基金使用要合理,钱要用在一线人员身上,而不是给高高在上不做事的大佬。”

赵院长脸色难看地说:“您的意见很好,我知道大家对我的薪酬有看法。我已提请董事会重新研究。院规要合理,也应遵从法律。”

黄伯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尖锐:“法律。你们讲法律的时候,就不讲爱心。你们讲爱心的时候,就不讲制度。你们到底讲什么?”

屋里沉默。

那天下午,那名护工来了,给余老爷子道了歉。余老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脸朝向窗户那边。护工走的时候,潘雪在走廊上碰到他,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她看着他提着包走出大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或许他并不是坏人,她想,只是那一天他坏了。

那个护工被辞退后,松鹤园又恢复了平静,消毒水的味道依旧飘在走廊,安吉拉依旧躺在角落晒太阳。只是其他护工给老人们掖被角时,手放得更轻了。

那天会后,赵院长找潘雪量了一下血压。结果出来,他盯着数字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随后笑着说自己最近来养老院的次数比这几年加起来还多。潘雪笑答,那您以后多来呀。

赵院长感叹道,做好事时没人在意。出了事,松鹤园立刻就成了新闻焦点。

潘雪想了想,没有接话。她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但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总有哪里不对。

两位老人的东西本就不多,而彭婆婆的行李头天晚上就收拾好了。余老爷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望了望空荡荡的走廊。

黄伯在门口等着和他们告别,周围还有院子里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的几个老人。

冬天过去以后,安吉拉又胖了一圈。它在门廊的太阳下伸着懒腰,被余老一把抱起,不情愿地唔了一声。余老给它顺了顺毛,把它送回地上。直起身,向院子里的老人们挥了挥手,走到黄伯跟前,用加拿大人的方式道了别:Take care!

潘雪心下怅然,这是他们真正的告别。她望着两位老人离去的背影,想起自己的母亲也快七十了。

松鹤园的制度早就老了,可是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改。最初与养老院共生的中文学校早已被教育局接管,校长不再是华裔,文化根脉断成两截。赵知远作为最后一任华人校长,按院规继任了松鹤园养老院的院长。

“百分之十的薪金是黄老大定下的规矩,不合理咱们就改。”赵知远每次开会都这么说,可这规矩要是真那么好改,就不会拖到今天。他每次说完,自己先不信。

就在那个沉闷的下午,潘雪接到余梅梅的一个电话。她还来不及和林太说什么,就被黄伯叫进了房间。

黄伯从床头柜深处摸出一叠账本似的纸张,又塞了回去,终于翻出一个泛黄的旧相框。

“这张照片我藏了好多年,”他说,“比走廊上那张还早。你看,黄老大独自在河边站着,房子还没翻新。”

潘雪接过来看,照片里的人影更模糊,几乎看不清脸。

“黄老大没结婚,没孩子,把一辈子都撂在这儿了。”黄伯咳了一声,“我也没孩子。我死了,东西都留给你们。”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却亮得惊人。潘雪正想说什么,黄伯的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腕:“你别说话。我就想告诉你,这地方,是一帮没孩子的人攒出来的。他们攒这地方,不是给自己住,是给后来人住的——给我们这些人住的。”

他指了指门口蹲着的安吉拉:“这猫也是。它不来别处,就来这儿。它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潘雪离开黄伯,经过余老原先的房间时,神经质地放慢脚步,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安吉拉干的坏事。

一个月后,安吉拉又一次来到二一七门前。

黄伯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声,声音很大。他向来这样,用声音填满屋子。

猫也不急,不动,坐得笔直。

护士经过,脚步慢下来。她不想承认自己在害怕,可她还是把手放在门铃上,犹豫了。

门内黄伯忽然大声喊:“谁在外面?”

护士说:“黄伯,是我。您还好吧。”

黄伯说:“好得很。你们别来烦我。”

护士走开了。猫仍坐着。

过了一会儿,黄伯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他从门缝里看见那团黑影,脸色剧变。他不是迷信的人,可他多次见过这只猫出现在别人门口。那种次数多到足以击穿人的理性。

黄伯低声骂了一句:“走开!”

安吉拉没有动。

黄伯伸脚想踢,脚抬到一半,忽然放下。他像突然失去力气,扶住门框喘气。那口气喘得很急,像被谁从胸口拽住。

他看向猫,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种不像争执的东西,问:“你是来接我的?”

安吉拉毫无反应。

“林太!赵院长!”黄伯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呐喊,“院长不是过来了吗?我有话要说!”

声音贯穿走廊,像一粒出膛的子弹。

林太赶来时,黄伯已经坐在椅子上,气息紊乱。护士推来监护仪,潘雪也匆匆赶来,赵院长赶到时,依旧是那身深色西装。

“我快死了,别拿官样文章糊弄我。”黄伯盯着赵院长的眼睛,“我留下的钱,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林太劝道:“黄伯,您冷静些。先别说这些,先休息。”

黄伯摇头:“我不休息。我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赵院长说:“您的钱,当然全凭您的意愿啊。”

一阵沉默。安吉拉在门口探了探头。

黄伯看着赵院长,忽然说:“你拿着高薪,却从不管事。你敢不敢像这只猫一样坐下来,把我送走?这是你的本分呀。”

赵院长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不由向安吉拉投去一瞥,然后缓缓对黄伯说:“我可以为你祷告。”

黄伯说:“我不需要祷告。我不要你站在我床边说漂亮话。我要你坐下来,听我说话。听一个快死的人说话。”

赵院长拉过椅子坐下,扶了扶眼镜,像在寻找某种支撑。然后对黄伯说:“你说。”

黄伯闭上眼,像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嘶哑着说:“算了,那些事……我想见见老余。他出院了,活得自在。还是有儿女好啊。”

潘雪神情复杂地看了看黄伯,轻声说:“余老爷子上个月已经走了。”

“是吗?”黄伯忽然笑了,“走得安详吗?”

“安详。”潘雪缓慢而清楚地说,“家里人都在,没有机器响,只有握住他的手。”

黄伯还是笑,嘴角牵动起一辈子的倔强:“好,好。可惜安吉拉没去送他,那老头儿最怕寂寞了。”

安吉拉蹲在那里,无动于衷。

松鹤园的财务细节忽然被匿名者曝光在网络上。院长薪酬的畸高与一线护理费用的捉襟见肘,在那些冰冷的百分比中显得格外刺眼。网上讨论热烈,院里的人也议论纷纷,连潘雪心中都生出一种不便明言的快感。

董事会上,赵知远没有辩解。他脑子里全是黄伯那个下午的那声呐喊,以及盯着他的那双眼睛。

“我们守着老办法,却丢了老华侨的本心。”林太低声叹息。

就在会议结束的那个黄昏,赵知远感到有些疲倦,没有向往常一样急着回家,而是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第一次认真观察老人们的动静。远处有人咳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安吉拉蹲在椅旁,来往的护士和老人都免不了瞟它一眼。它不理会他们在想什么,它只感到空气里有种熟悉的气息。它溜进黄伯的房间,跳上床蹭了蹭他发凉的手。在被窝里趴了一会,然后跳到地上舒服地拉了一卷。

“谁来坐一坐啊……”黄伯发出一声含混的呼唤。

赵知远听到了。他进去坐了下来,守着黄伯,并打电话叫值班医生。他从没有离黄伯这么近过,也从没有离院里的任何一个老人这么近过。他想伸出手去,却不敢触碰黄伯。望着眼前满是沧桑的脸,他有些心酸。而黄伯,安静地望着他,似有笑意。

医生和护理人员很快就赶来了,推车、吊瓶、氧气瓶、心肺复苏器,一样一样就位。

黄伯的呼吸越来越短。

潘雪在,林太在,但谁也不能阻止监护仪跳动的绿线变成永恒的直线。在长长的“嘀——”声中,黄伯走了。

潘雪整了一下衣帽,上前给黄伯鞠了一躬。眼眶中蓄满泪水。

护士在忙碌地记录着各种数据。

安吉拉早已远远走开,没有人注意到它。只有潘雪看着它越来越圆的身体,莫名想起了她小时候养的“包子”。还有母亲。

黄伯的遗嘱与松鹤园新出台的院规不谋而合。他要求院长必须是具有专业背景的护理专家,而他的遗产专用于成立一个“临终陪伴委员会”。所有的账目要像格雷森湾的河水一样清澈透明。

赵知远递上辞呈。在告别会上,他面对着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局促的老人们,说:“将来我若住进这里,临走时希望有人坐在我床边。”

夕阳西下,松树还是那些松树。

安吉拉走走停停,纵上一个被余晖煨热的窗台,安静地待在那里。

——原创 笑言 北美文学家园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 502 期 2026年4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