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面包

文/笑言

演播:泰华

出门的时候,我告诉老婆要去超市买面包。开车到了街上,买面包这件事好像不重要了,过了一会儿就完全不在脑子里了。路边的树枝还是光秃秃的,但大地已经泛绿,有些性急的野花,甚至忍不住冒出了嫩黄的花蕾。天气太好了,太阳把一切搞得暖融融的。春雨把残雪消灭了,阳光又把春雨消灭了。周末的早晨,路上没什么车,我打开半截车窗,慢慢开着,春风吻上我的脸,心情大好。

面包是买来做早餐的,可是车却神差鬼使驶出了城,仿佛它也急着呼吸早春的新鲜空气。让面包见鬼去吧,车子熟门熟路停在了我的高尔夫球场。说是我的球场,完全不靠谱,我只不过是这里的一名会员,但我们以场为家惯了,都这么说。车开到这里有点麻烦,我开始琢磨这事回头怎么跟老婆解释。要是现在开回去,或许还能敷衍过去,一旦下场打球,四、五个小时就搭进去了。球杆倒是现成的,开春车库大扫除时顺手就装进后备箱了,说好听点是有备无患,说难听点便是蓄谋已久。要怪只能怪渥太华的冬天太漫长,只有竭力忍耐过严冬的人,才会从心底里渴望着春天的到来。只有雪化光了,草地无积水了,球场才会开门。在此之前,我们只能把球杆拿出来反复擦拭,空挥几杆,想象自己打得又直又远。

问题是家里有老婆。我老婆总是自以为是地判断着与她相干或不相干的一切事物,她对许多事物的看法都遭到我的腹诽,当然我很少反驳,因为这样我们可以少吵很多架。奇异之处在于不管我认为她的看法有多么不正确,只要她按照自己的方式方法处理事情,做到最后总能变成正确的,于是我坚信我不说什么真是最好的选择。或许,我自己的看法才是错的,她的才是对的。就像现在,我把买面包的车开到高尔夫球场,连我自己都觉得是错的。可是,她会不会反而认为是对的呢?

憋了一冬天不能打球,脑子里全是打球的事儿。很多人把看雪当成一件浪漫的事,可是如果一年有小半年每天每天都在窗前看雪,那就看出郁闷来了。趁老婆不在家的时候,我会到地下室挥几杆。这样即便把房梁打出几道印痕,也是可以糊弄过去的。反正新打痕盖上旧打痕,再拿抹布沾点地上的灰使劲擦一擦,站在远处端详一下,基本上看不出来。于是我放心了。

球场这周刚开,我还是头一次来。远远看去,球道上还有很多枯草,显然远没有进入最佳状态。正当我在停车场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球友老罗过来打招呼了。

你好!一个冬天没见,胖了嘛!老罗兴冲冲地说,你订了几点的开球时间?今天人不多,我们一起打吧?

我……我是出来买面包的。我脱口而出。

别开玩笑了,球场哪来的面包啊?老罗压根儿不相信我的话,赶紧的,再过十分钟我们开球!

 很多时候我们的决定都是仓促的,而且还是由别人来促成的。我自己其实也常常影响别人的决定,只是我和被影响的人一样没有意识到而已。在老罗的影响下,我终于换好行头走上发球台,打出了新球季的第一杆球。可是我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喜悦,我总觉得这个新球季的开球方式不对头。我们打球是很讲吉利的,后来的事实果然证明我接下来打了一季的臭球。当然这不能怪老罗,如果说当初是老罗非要拉我下场的,那太冤枉他了。如果我不出门买面包,我就不会开车到球场来。可如果要说这都是面包惹的祸,面包更冤枉。若干年后我还在纳闷,找什么借口不好,为什么偏偏是买面包呢?莫非是打高尔夫球的饥饿感被冬天压抑太久,越临近春暖花开冰雪消融这种感觉就越强烈?还是说面包可以充饥,打球可以更充饥?也是一年冬天,我百无聊赖时读过村上春树的小说《再袭面包店》。好好的一个人,被好好的一个老婆蛊惑,忽然无厘头去抢面包店。好像就是从那时起,面包这个词便种在了我的脑海中,仿佛只要一提及面包这个词,就一定要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来。

 踩着脚下松软而又有些泥泞的草地,我的思绪漫无边际。一边打着球,一边在脑子里草拟着稍后与老婆对话的提纲,结果把好几个球打进了树林和河流。越打越糟,越糟心里越不安。老罗都看出来了,安慰道,第一天下场,打不好是情有可原嘀。可他自己却打得很好,所以我无法接受他的安慰。我觉得对不起老罗,因为一个认真打球的,碰到同组一个不认真的,肯定会影响节奏和情绪,最终影响成绩。

我不停掏出手机看,生怕错过老婆的电话。可是老婆显然忘记了面包,一直都没打给我。打到第九洞,绕回到停车场,我总算可以逃离了。我对老罗说,你接着打后九洞吧,我还要买面包先回去了。说完收拾起球具,不顾老罗的挽留装车就走。开到路上我才想起来,老婆说过今天要去社区中心跳舞,这个钟点肯定不会在家等我买的面包。我用买面包的借口,逃离出去打球,然后又以同样的借口逃离球场,自己都感到滑稽,人生需要这么折腾吗?

儿子上大学走了,家里进入空巢期。现在再往巢里添小鸟已经不现实了,老夫老妻的,各自找点业余爱好挺好。我本想给老婆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但又想到如果她问我在哪里,我纯属自己找抽。索性不打了,她不是也没有打嘛,我相信她的做法一定是对的,相濡以沫几十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她总是对的。

忽然发现前面变红灯了,车速太快,我来不及反应,本能地猛踩一脚刹车,车子是刹住了,但后面的车子却刹不住。我感觉到头皮瞬间紧了一下,同时车身一震,我知道这是被追尾了。最初的惊吓过去之后,我忽然笑了,这下不用再煞费苦心编造离家几小时的理由了。我下了车,后面的车主也下了车。我的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他的前灯撞碎了。他不满而委屈地说,对不起,是我追尾了,可是你刹车也太急了吧?我安慰他说,没人愿意出事故,还好我们人都没伤着,按规定走保险吧。我们记下对方的车牌号,交换了保险信息,各自开着撞坏的车子离开了。我敢肯定他的心情没有我的好,因为我就是一个例外,太愿意出这个事故了。这个事故让我免去一番口舌,也许代价是更为苦口婆心的指责。但毕竟,我偷偷打球的事被掩盖过去了。这么说来我算成功了,哪怕是阿Q式的。人的一生很悲惨,打一出生就追求自由,可是从来都实现不了,终究是被束缚的,被父母、被学校、被社会、被子女、被老伴……

这件事老实讲有点莫名其妙,或许都是因为春天的缘故吧。万物复苏,猫呀狗呀都蠢蠢欲动,后院树上的罗宾鸟早已吵成一团。春天,人心是飘的,各种欲望都在苏醒中,不闯点祸好像对不起春天。我把这些道理梳理了一遍,回头见到老婆,还得听她的道理。不过无论谁的道理,事情的结局总归是一样的,我们就是在这种絮絮叨叨中过了这么多年。下次再去打球,还是提前打声招呼为好,免得多出这么些啰嗦。

快到家了,才发现面包还没有买。

一个人的黄昏

文/笑言

诵读/楚红秋

  吃罢午饭忽然有了空闲,临时决定去打场高尔夫球。事起仓促,又不是周末,自然找不到球伴。直接打电话到球场,对方说你一个人的话不如干脆三点以后再来,给你黄昏价。

   几个小时打下来,让过两拨性急的,我已成了球场中最后一个打球的人。放眼望去,偌大的球场空空荡荡,绿野清风。我于是更加慢慢悠悠,有时还加练几个球。

   黄昏就在这时悄然掩至。天光仍然明亮,天色却渐渐转黄,草地也变为饱和度更高的深绿色。夕阳西坠,浓烈的橘黄色阳光拖出越来越长的树影、旗影和我的人影,清晰地投射在果岭和球道上。天际格外分明,微风吹过,仿佛有无数细碎的火焰在明暗交界线上跳跃。大片大片的火焰,燃烧在黄昏的地平线上,何等壮观!鸭群也变得高贵起来,通体镀上了金色,在同样镀上金色的池塘中安闲地漂浮。大概就是这光与影的交错对比,点亮了当年印象派鼻祖的灵感吧。

   尼采曾经写过一篇《偶像的黄昏》骂苏格拉底。骂人的和被骂的都是伟人,离我们已经太遥远,近一些的是一首颇为流行的歌曲《黄昏》: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一些/开车行驶在公路无际无边/有离开自己的感觉……

   不管是伟人还是歌手,黄昏对于他们都意味着光明的结束,有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感觉。我的夏天还没有过完,而且我也过了动不动就忧伤的年纪,我眼里的黄昏是美丽的。尽管黄昏之后是黑夜,但黑夜之后终究会有下一个美丽的黄昏。正不着边际地想着,忽听哗啦一声,池塘里一只巴掌大的乌龟挺起身躯,让我看到了它头颈的红线与坚硬的壳。随即,它又潜了下去。苇塘的水面上泛起了一串金色的涟漪,懒洋洋地荡漾开去,漾得人心里发痒。

   晚霞在芦荡的叶尖上轻轻抚摸,四野里啾啾的鸟鸣时近时远,泥土的芬芳与青草的芬芳混在一起沁人心脾,感觉分外清爽。手上拉着的小车在身后的草地上留下了两行辙痕,这在日头当空的白天是不容易看到的,这时却清清楚楚,好比人到了晚年,对自己走过的路看得格外清晰。

   开球台低矮的石墙在逐渐晦暗下来的天色中坚硬地站着,簇簇鲜花也安静下来,不再摇曳。最后一洞了,球杆击球的刹那,发出清脆的叮响。我仿佛听得到远处的回声,而回声肯定是不存在的,那只是我的错觉。我追踪球的目光在柔滑的暮色中已经显得吃力,向前走着,一个人,顺着小球刚刚划过天幕的抛物线,寻找着。四周很静,野鸭已经收起羽翼准备夜宿,想必夜间活动的生物正在慢慢苏醒或蠢蠢欲动。我还记得去年冬天,上一个高尔夫赛季结束的时候,白雪初落,果岭上居然出现了大摇大摆的麋鹿……

   《黄昏》这首歌我不怎么会唱,只记得有这么几句:黄昏的地平线/划出一句离别/爱情进入永夜……

   黄昏的地平线很快模糊了,融入了黑暗。可是脑海里偶然冒出的这几句歌词,却让我不由联想到几位熟识的朋友终究不能避免与爱人分手的结局,一时竟伤感起来。人的一生要经历太多的风风雨雨,难免会遇到许多不如意。这黄昏!毕竟还是要给人忧伤,就如淅淅沥沥的雨天,总不及阳光明媚的日子让人的心情像蓝天一样舒展。或许我不是没有忧伤,而是那忧伤已经沉得太深,我也不是没有离别,而是那离别已被故意忘记。我问自己,在这个黄昏,我将带走什么?夕阳、草地、苇塘、鸭群、乌龟、青蛙、蟋蟀以及高尔夫球在空中划出的优美弧线,还是面对落日的那一丝忧伤?

   最后一杆,球漂亮地进洞了,一个人的黄昏也该结束了。明天的太阳依然会照耀这同一片土地。

匏壶

文/笑言
演播/楚红秋

匏壶(1)
匏壶(2)
匏壶(3)
匏壶(4)
匏壶(5)
匏壶(6)
匏壶(7)
匏壶(8)
匏壶(9)

1

匏壶来到城里时差不多两岁。它是被人匆匆塞进笼子带上火车的,作为一件样品。在这之前,一个乡下陶匠用足够的耐心捉住并放养了它。其实陶匠本已不想捉它,当时冰封大地,四野无食,它揣摩出陶匠的心思,才冒险去笸箩下寻食。不料就在那时,发生了那个意外。

陶匠与它邂逅,还是刚入冬的事,气温骤降,第一场雪却迟迟盼不到,干冷。陶匠一觉醒来,还不到开窑时间,起身推开屋门,呵气见形,气比人先出了门。一群野鸽子呼啦啦落下场院,咄咄地忙着啄食。睡眼惺忪的陶匠被寒气迎面打了一个激灵,心想天真是冷了,早几天就见田鼠囤食了,这些鸽子眼瞅着也快找不到什么吃的了,竟还有几只不知死活的雄鸽把温饱问题放在脑后,昂首阔步,“咕嘟、咕嘟”一边叫一边追逐雌鸽。陶匠的目光没来由地让一只雄鸽粘住了,那鸽子体型硕大,颈上的羽毛格外绚烂,散发着妖妖的光。陶匠两手往袖笼里一揣,站在凛冽的晨风中看起来,把一泡尿生生又憋了一支烟之久。随后的几天里,他会冷不丁在场院里撒些黍子高粱,鸽子倒也听话,总是及时赶来扫荡一空。

天上飘起了纷扬的雪絮,大地霎时白了。

陶匠大喜。

场院当中很快扫出一片黑乎乎的实地,在皑皑白雪映衬下分外抢眼。地上撑起一个笸箩,笸箩下撒了一把高粱,一条细绳拴在撑杆上,隐在雪里引向远处的窑房。窑房充满了呛人的劣质香烟味,陶匠蹲在窗前的长条板凳上继续制造烟雾。飞来三五只鸽子,眨眼就将笸箩外的高粱啄净,然后开始探头探脑啄笸箩下面的高粱,脖子越伸越长,半蹲着撅起了屁股,身子渐渐钻了进去。陶匠没有动手,他相中的那只雄鸽依然还在笸箩外警惕地观望着呢。

笸箩在场院里支了三天,高粱也撒了三天,雄鸽始终围绕着笸箩不肯进去。陶匠的眼睛一眨不眨追随着它,好像完全忘记了那根长长的绳子,由着别的鸽子在笸箩下叽叽咕咕地推着挤着抢食。雄鸽的姿态实在是太熟悉了,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它。晚上躺在炕上,他忽然想起来了,鸽子像天上的星星,不是一颗,是五颗。那是七月初七,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村里放电影,他和小芳在众人面前晃了一下就跑到村边,躲进高粱地坐着说话了。夏虫唧唧,微风习习,星星明亮得像要掉下来。牵牛星,织女星,一条银河阻通行。看着看着,小芳哭了。陶匠慌得说,好好的哭什么?他们好可怜哪!你没看牛郎还担着两个孩子?陶匠岔开了她,说,你看织女星东边,贴近牵牛星的地方,是不是还有五颗星?有啊。你看它们像什么?小芳看了半天,迟疑着说,像方才加演片里的海豚。陶匠顺手摘下一根细长的高粱叶子,向星空比划着说,你看它们像不像一个瓢?小芳的目光追随着陶匠手中的高粱叶子,身子也随着陶匠的身子摆动。看了一会,小芳说像。陶匠说,这就对了。老辈人说,这星叫瓠瓜,谁看见了,秋天准有好收成。小芳忽然说,你看,瓠瓜边上还有另外几个星星呢,可惜太暗,数不清几个。这星有名字吗?陶匠忽地一翻身压住她,说,这星叫败瓜,主男女合欢。这个举动直接导致小芳咬了他肩膀一口。

小芳进城打工转眼一年多了,从没回过家。乡亲们议论闺女大了村里留不住,多半不回来了。娘明知他和小芳要好,也知道小芳是个好姑娘,可还是叫他死了那条心。一有机会就张罗着给他找姑娘相亲。

瓠瓜星一直困扰着他,他自己却不知道,雄鸽的出现让他豁然开朗。开窑了,陶匠烧出一只奇形怪状的壶,歪脖子,大肚子,平底,单柄,双卧鸟交颈盖。

烧坏了?娘来叫他吃饭,一眼瞅见这只歪脖子壶。

就烧这样子。

哦?娘仔细端详了一阵说,倒是挺耐看的,倒下来像只鸽子。

他出了窑房门,娘也出了窑房门。老人家腿脚不灵便,临出门把长条板凳踢翻了,一条绳子蛇一样蹿了一下。

雄鸽坚守了几天,看到同伴在笸箩下任意穿梭,毫无危险。这天饿得嗉子空空,翅膀扑腾着飞不起来,直往地上拖,终于忍不住钻进笸箩去找食。谁知里面干干净净,黍子高粱早被别的同类扫荡精光。正在不甘心地东翻翻西找找,只听咣当一声,笸箩落下,罩了个正着。

窑房里早已备下一只笼子,里面放了一盘高粱,关在里面的雄鸽不理不睬,不时扑腾一两下。陶匠叹口气说,吃吧,别闹了,本来不准备捉你,娘来了,是天意哩。

娘看了一阵说,看上去挺大一只,其实不肥,这样吧,晚上搁冬菇党参一起煨了,好歹给你补补身子,这阵子没明没夜的,累坏了。

陶匠急了,不,娘,这鸽子不能吃!

为啥?哦,捉来祭窑的?

不是。

不祭窑就炖了吃呗,好些天没见荤腥了。

娘,你就别管了。我捉来有用,养着。

娘走了,陶匠打开笼门,走到一边。鸽子看着打开的笼门,没有急于出去,它开始低头啄食盘子里的高粱,脖子一耸一耸,脖圈上的羽毛渐渐泛出靛紫的光泽。不一会,高粱吃了个精光。它走出笼子,对着陶匠拉开的房门,扑棱棱飞了出去。

春节,陶匠拎一盒糕点去了趟小芳家。他明知小芳没回家过年,还是去了,还特意烧了一个长春壶给她生病的爹。他没有白去,回来时手心里攥着小芳城里的地址。

2

小芳上班的地方是座高得把脖子仰成直角才看得到顶的大楼,陶匠辨认着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加上还要猜测那些缺了的笔划,仰得脖子都酸了,才看清原来铺天盖地写着的是“伊丽娜健康足疗中心”几个大字。陶匠没进过几回县城,这是省城,走在喧闹中,脚底下有点拌蒜。电梯门开了,空无一人,他一步跨进去,对着一片按钮看了又看,下不去手。正踌躇着,刚关上的电梯门两边一滑,自动开了。陶匠心说电梯就是快!走出去,发现自己还在一楼。幸好这是周三的傍晚,晚饭时分,没人用梯。他再次跨进去,伸手按了数字“8”,这下电梯停对了。他长吁一口气,走了出去,却被一片“先生晚上好!”的问候声吓了一跳。电梯外,一字排开三位穿黑丝绒旗袍的小姐,向他大大鞠躬。

你们……也好!陶匠翻了翻眼珠,尽力挺直身板,心想从哪里找这么多比男人还高的女人哩。

领座小姐上前一步问,先生几位?陶匠说就我一个。先生喜欢做泰式按摩还是踩背?我们这里的足压加全身软按摩可是出名了的。陶匠急忙摆手说,我不按摩,我是来找人的。找什么人啊?您找客人还找我们这里的工作人员?领座不动声色,其实早已看出了端倪。陶匠说,找一个打工的妹子。这样啊,那先生你请来这边等一下。不一会,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来。陶匠见了制服就发怵,手里的包抓得愈发紧了。保安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问,你找谁?小芳。保安笑了,这里有好几个小芳,你找哪个?顾小芳。保安继续不慌不忙地问,你是他什么人?我是她哥,真的是。陶匠脱口而出,来之前就想好这么说了。“先生晚上好!”那边女高音又响成一片。保安对他说,跟我来吧,别在门口晃了。保安把他安排在开水间,转了一圈回来说,不巧,顾小芳刚被老顾客点名,忙上了。你等着吧。等到什么时候?两个小时吧,客人才进去。正说着,小芳端着一只木盆急匆匆进来打水。保安说,正好,顾小芳,你哥来看你了。我哥?小芳抬起头来,一脸茫然。陶匠站起身,嗫嚅地说,小芳……是我。

小芳手里端着洗脚盆,立在当地涨红了脸,半天才说,你咋来啦,家里出事了?

没事,甚事也没有,就是来看看你。

住下没?还没?吃饭没?也没?我下班还早呢,要不你先去找个住处,十一点以后再来?这楼后面的街上有个小旅社,挺不错的。

不打紧,你忙你的,我等。

哎哟喂!你要撅折我的脚啊?客人叫起来。顾小芳忙向客人道歉。她手里扳着客人的脚,心思却在开水房里。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刚才的鸳鸯戏水就没做到位,这个犀牛望月更是离谱,脚脖子差点让你掰成骨折。

哪能呢戴先生。您是我的老主顾了,我下手有轻重呢。

平时不这样啊,要不我也不点你了。今天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姓戴的客人嘟囔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准是你去打水遇到了麻烦,老板欺负你了?

没的事。小芳恢复了常态,微笑着说。戴先生,别怕痒啊,下面是十面埋伏了。说着十指一屈在他的足心飞快地点压开来。戴先生轻哼着合上了眼睛。

这世界上看手相的不少,看脚相的还没有。由脚识人,这是小芳入行不久就无师自通悟出来的。一双养尊处优的脚与一双满是茧子的脚不可同日而语。就说戴先生这双脚,厚厚的、软软的,除了小脚趾有点茧子,一点死肉都没有,一看就知道平时不必下狠力走路,肯定是那种办公坐转椅,出门坐车的主。服务两小时,戴先生差不多总要睡掉一个小时。他第二次光顾小芳时,小芳做到劳燕分飞,戴先生忍不住摸了她乳房一把,结果小芳哭着跑了出去。老板把她送回来,眼睛还红着。戴先生哂道,入了这种服务行业,难道还沾不得,碰不得吗?你这不砸自己饭碗吗?小芳说,我们这里的足压技术是全城最好的,新手培训三个月才能上岗呢。我这技术不能算最好的,可也不差,先生你多担待。戴先生点点头说,看不出,你还挺会说话。掏出十元钞票说,小妹妹受委屈了,拿去买水果。小芳不接,说先生以后常来点我就是照顾我了,我叫小芳,叫68号服务员也行。人就是这么怪,虽然摸不成,戴先生还就认准了小芳,打那以后,每次来了都点她。不能摸,就说话。一来二去,底细就被戴先生摸了去。家里三个孩子,两个姐姐嫁了,她是老幺。爹的肚里长了个瘤子,好几年了,眼见得越长越大,没钱做不了手术,只好捱着。还好爹是个民办教师,苦不重。自家地里的活干不动,却苦了娘。说这些,戴先生不爱听,自然就更能睡了。今天他却没睡,小芳的手一缓,他就说,你看你看,又想心事了。你说出来,我没准还能帮帮你。

我哥……来看我了。

哦,他不喜欢你做这个?

我不知道,他没说。

他也来城里打工?

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他刚到,在开水房等我。

我说嘛。你打完水就不对了,神情恍惚。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放你去会你哥。对了,是亲哥还是情哥啊?

当然是亲哥。戴先生你别起来,你走了我也歇不下,没下班呢。给别人做还不如给你做,你说是吧?

这倒也是。你做事很实在的。戴先生把身子调整了一下,躺得更舒服了。

乡下人嘛。没别的,就是实诚,也能出力。

戴先生没搭话,响起了轻鼾。过了一会醒来,说,帮我点支烟。

烟雾缭绕中,小芳拭去额上的细汗说,八仙过海了,戴先生。你伸伸脚,绷紧脚尖。小芳边做边抬头看看时钟,迟疑地问,戴先生,您是贵人。要是我哥想找个活儿,你能不能帮忙给介绍介绍?

他会干什么?

他是俺村,不,俺乡十里八村最好的陶匠!

陶匠?有意思,撞我枪口上了。

什么?

哦,我是说你还真找对人了。把我衣服拿来。

戴先生从递过来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小芳说,让他明天来公司见我。

小芳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南辰文化鉴赏公司戴荣光总监,背后用浅色密密麻麻罗列着青铜器、玉器、陶瓷、瓦当、象牙、犀骨、珠宝、佩饰、壁挂、书画、篆刻、编织、剪纸、布艺等作为背景,当中是一个鲜红的边缘走风漏气的椭圆形图章,图章当中是一头神气活现的怪兽,到底是什么兽,小芳不认识。

小芳下班把陶匠安排到小旅社已接近午夜了,六个人一间房,里面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把行李撂在床上,陶匠返身出门要送小芳回家。小芳说,不远,我自己回,你不要送,人生地不熟的,一会找不回来就麻烦了。陶匠不以为然,说,谁说找不回来?我属鸽子的,天生认路。小芳笑了说,吹你的吧,早些歇了,明天还要去见戴先生呢。陶匠说,我看完你就回去了,见他干什么。小芳望着眼前这个愣头青,心想他还不知道城里人的日子有多美哩,眼下多说也没用,就假装生气道,你去试试嘛,又少不了你一斤肉!

望着小芳因生气而变得红润的脸庞,陶匠早忘了戴先生,一把扯过小芳,抱在怀里说,想死你个肉肉了!

昏暗的街灯下,小芳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手在身上四处摸索,并停留在戴先生的手不能停留的地方。陶匠的手感觉到停留处在膨胀,小芳也感觉到陶匠贴着自己的某个地方在膨胀。陶匠的呼吸急促起来,说,到你住的地方去。小芳摇摇头说,我住的是大通铺,姐妹八个倒班睡。

日他娘!陶匠骂了一句娘,说,我去服务台换它个单间!

看你能的,你知道那要花多少钱?小芳挣脱他,理理弄乱的头发要走。陶匠叫住她,屋里还有你娘捎给你的东西,你等着,我去取。小芳叹口气说,还捎什么东西,分分毫毫,留给我爹治病要紧呢。

陶匠把小芳家捎的东西交给她说,你娘说这都是你爱吃的。然后又取出一只陶壶,黑乎乎的,正是那只歪脖子匏壶。

这是专为你烧的。陶匠说。

啊?是吗?你真好。咦,怎么长了一个歪脖子?

你仔细看看,像不像咱们一起看的匏瓜星?

小芳摇摇头说看不出。陶匠摆弄了半天,小芳才说是有点像。陶匠说这是乞巧节过后他特地去玉女峰采的泥,细着哩。一提起往事,两人便又恋恋不舍,坐在台阶上依偎着说话。陶匠捏着小芳的手指说,这么硬的茧子,比下地干活那阵还硬。苦重吗?小芳说,不重。咱吃得了苦。说罢站起身说,这下真要回去了,你也早点歇,明天去见戴先生。

见就见,打工就打工。陶匠接口道,赚够了钱,给你爹治好病,咱就办喜事。

嗯哪。这壶你先拿着,让戴先生看看你的手艺。

3

戴先生戴起老花镜端详着匏壶。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上上下下也摸了个遍,又用中指节敲了个遍,方才说,手工还可以,烧得也密实,看得出吸水率不高,是件好活儿。这壶形状很独特嘛。然后开了句玩笑,你肯定不是没小心烧坏的?陶匠搓搓手说,你是专家,烧坏能烧这么顺的弧线?戴先生不置可否,看一阵又问,有原型吗?陶匠茫然,圆形?

哦,就是问你是不是看到过什么东西是这个形状,就照着做了。灵感听说过吧?你从哪里来的灵感?

这个……陶匠不好说灵感来自于躺在高粱地里跟小芳数星星,憋了半天灵机一动说,原型是一只鸽子。

鸽子?唔,横下来倒是有点像。先放这儿吧,我带你去厂房。

陶匠走出门又回头看看,戴先生不耐烦,说放心吧,丢不了。

厂房在城西一个已经看不出是村子的市郊村。晚上下了班,陶匠没有躺到分配给他的通铺上,而是找人问了公共汽车,直奔洗脚城。

小芳见到他就问找下事没有。陶匠说,找是找下了。不像个正经营生。咋的?我去的是做旧车间,好好的瓶子罐子,硬往盐酸里泡,往煤渣里埋,指定是骗人哩。小芳颇有见识地说,那可不一定,现在时兴仿古,那叫艺术品。

陶匠说不管那么多了,亲一个先。小芳笑着扭到一边说,天上又没有星星,亲什么亲?

谁说没有,今天大晴天呢,陶匠说着抬头朝天上看去。

小芳说,不用看,城里这天,灰蒙蒙的,根本看不见星星,有人说,连月亮也快看不见了。

陶匠不服,说,谁说的?隐隐约约还是能看见的,你近视了吧?小芳捶他,说,你才近视呢!两人闹了一阵,一致认为没有星星也不影响亲嘴。亲完了,小芳说你快走吧,再晚就没车了。

第二天一早,陶匠没去上班,找到了戴先生的办公室。他说,我来取我的那个壶。

你挺走运啊,你烧的那个壶被一个客户看中拿去作样品了。这是一百元钱,你先拿去吧。

陶匠立时急了,说,我不卖,那壶不卖!

不卖你送到我这里干吗?戴先生不高兴了。

那壶是送给小芳的。拿来是让你看看我的手艺。

我当是为什么不卖呢。戴先生哭笑不得,说,小芳懂事得很,不会计较的,你抽空再烧一个就是了。要是今天那客户看了喜欢,下了订单,那就更容易了,我们大量生产,要卖到国外去呢。到时候你想送几个给小芳都没问题。

我才不要大量生产,我才不要满街都是!我是做给她一个人的。

给脸不要啊?戴先生火了,把一百元钱拍在他面前,说:爱要不要!壶是没有了。

陶匠大声说:不要!我只要我的东西!你给我要回来!明天我来取。说罢扭头就走。

晚上在路灯下陶匠气鼓鼓地告诉小芳戴先生擅自把匏壶转卖了。小芳说卖就卖了呗,能卖出去说明你有本事。陶匠梗了脖子说,可那是专门为你烧的。心血啊!集天地之精华,外加灵禽相助,这才好不容易烧出来。小芳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领情。现在已经卖了,生米做成熟饭了,还能怎么样?你刚进城什么都不懂,戴先生给你钱已经不错了,不给你钱就说当样品用了又怎么样?他敢!有什么不敢?这年头,谁咱都惹不起。

躺在大通铺上,小芳不像往常一样一沾枕头就着。她知道陶匠的倔脾气,担心他闯祸,迷迷糊糊,时醒时睡。本来轮她上夜班,要睡过中午才起,可刚过十点,她就被老板派来传话的人叫醒了,来人告诉她陶匠出事了,要她立刻给戴先生打电话。慌得小芳立刻拿着纸条跑到街边小卖部去打公用电话。

戴先生吗?我是小芳。陶匠他出什么事了?

陶匠?你是说你哥吧?听得出戴先生电话里的声音还很恼火。他一大早跑来要他那只破壶。就算给他,也得给我时间跟客户要回来啊。他倒好,抓起烟缸就把我桌上的玻璃板砸碎了。无法无天啊。野蛮!

真该死!他闯了这么大的祸,真对不起你啊戴先生。他现在人在哪呢?

被保安押起来了。当时他们就要扭送派出所,被我拦下了。

戴先生你真是好人。这叫我怎么感谢你啊!

哼,怎么感谢你还不清楚吗?戴先生冷冰冰地说。先不说这个。现在的问题是,我看你的面子放了人,他再来捣乱怎么办?

我保证他不再去了。

你保证得了吗?

保证得了。

你来领人吧。

陶匠被小芳拉到戴先生办公室,还是铁青着脸不肯说话。小芳急得骂他,你个死人!快给戴先生认个错!陶匠不吭声,站在他身后五大三粗的保安重重咳嗽了一声。陶匠嘟囔着,咋咧?我有什么错?东西叫人抢了,我还有错了?小芳涨红了脸,大声说,你砸人家办公桌还不是错?人家戴先生好心好意帮你卖壶,你良心叫狗吃了?脑水叫黄鼠狼掏尽了?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戴先生抬抬手,示意小芳不要再数落下去了。他语重心长地对陶匠说,小伙子,你要明白,那个歪脖子壶呢,的确是你的。可那是你自己送到我这里来的,不是我去你家抢来的。对吧?我是干什么的?做买卖的。你拿来货,我理所当然认为你是托我出手。老实说,要不是看在小芳的面子上,我吃饱了撑的要管你的闲事?我认识你是谁啊?话说到这份上,你要还不明白,还来胡搅蛮缠,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该把你送哪就送哪!戴先生越说越气,提高声音说,你们走吧。那一百元钱你也别想了,赔我这玻璃还差得远呢。小芳怯怯地问,还差多少?我赔吧。戴先生不耐烦地说,算了,算我倒霉,你带他走吧。

陶匠蔫头蔫脑跟着小芳回到住处,打起行李准备回村。小芳忽然问,你屋里的人都出去了?陶匠正闷头往行李上绑绳子,随口答道,是啊,白天都去打工,晚上才回来……说完他怔了一下,才明白了小芳的意思。他的两只手停下来,身子慢慢转过去。小芳的眼睛亮得照人,脸上泛着红晕,不是以前在村里时那种红扑扑的劳动本色红,是一种勾他心魄的潮红。他这次一见小芳就发现了,她变得比以前好看了,细皮嫩肉的,乍一看,像城里人了。

如同场院上滚在一起撒欢的两条黄狗,他们在巨大的通铺上翻腾。通铺真是好啊,宽大、无碍无阻。陶匠翻到上面,解开了小芳两粒扣子。小芳翻到上面,扯下了陶匠的上衣。她的脸庞更红了,如鲜嫩的桃子。陶匠被这桃红烘得浑身暖融融的。他的脸刚好停在一团光影之下,明亮的阳光从窗格蹿进来,直射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由地眯缝起来,阳光,天空,还有天上的星星,他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天上的瓠瓜星,想起了瓠瓜星边上主男女欢合的败瓜星,想起了那片高粱地。他完全解开了小芳……天当房,地当床,日月精华,万物滋润……陶匠脑海中充满幻觉,兴奋到极点。他伸手去解除自己所有的遮蔽,他要把自己彻底融化在明亮的阳光中。啊!要坏事!他觉得小腹一热,欲火在这一刻激流般喷涌而出。日他娘的匏壶!真成败瓜了。陶匠像泄了气的皮球,沮丧地咒骂。小芳的脸色原本红得马上就要燃烧、就要像火山一样喷发,这下燃烧不起来,更喷发不出来了。她把衣裳扯过来遮在身上,躺过一边,紧闭双眼,拼命阻止夺眶而出的泪水。陶匠喘着粗气一骨碌爬起来,穿起衣服到外面上厕所去了。

4

陶匠回到村里,上小芳家报了个平安,小芳爹教过他,陶匠课堂上叫他顾老师,下了课叫叔。小芳爹看上去更瘦了,肚子凸出来,可看上去既又不像孕妇也不像官员,因为孕妇和官员的肚子都凸在中间,小芳爹则凸在一侧。陶匠看到好好一个人病得走了形,心里很难过。顾老师当年教他时,就说他多愁善感,有艺术细胞,果不其然,他就成了陶匠。

怀着一颗悲悯之心告别了孱弱的小芳爹,陶匠一头扎进窑房,去鼓捣那些瓶瓶罐罐了。今天烧几只茶壶,明天烧几个瓦盆,出了窑就去集市上卖。匏壶却是再也没有烧过。

迎春花黄灿灿地沿墙开了一溜,陶匠敞着门歇晌。睡梦中听到地上有响动,起身一看,墙角那只笼子里,竟然钻进去两只鸽子,正在彼此摩擦着脖子咕嘟咕嘟地叫。陶匠定睛一看,其中一只正是那只雄鸽,他不由笑了,自语道,日他娘,比老子强,懂得找高级宾馆哩。

雄鸽这些天一直向雌鸽献着殷勤。一面振翅,一面咕嘟咕嘟。雌鸽则低着头,腻歪地围着雄鸽转。两只鸽子卿卿我我,相互梳理羽毛,甚至还接上了吻,把陶匠整个看呆了。灵禽啊!陶匠感慨道,随即把雄鸽命名为“匏壶”,雌鸽命名为“喽喽”。匏壶和喽喽过了几天出双入对的浪漫生活,就趴在窝里不动弹了。这时的鸽笼已经被它们改造得和以前大不一样,匏壶和它的新婚妻子是天生的建筑师兼工匠,几天功夫,就用衔来的树棍、干草和羽毛打造了设计精巧的鸟巢工程。当然,这中间陶匠顺手抓了几把干草,切成一拃长,丢进鸟笼,帮了它们不少忙。陶匠的娘过来看见匏壶惊诧道,这不就是那只扣住的鸽子吗?要成精哩!

鸟巢工程完成之后,两只鸽子大概太喜欢自己垒的洋别墅了,蹲在里面不肯出来。娘说,这是恋巢哩。你跟小芳到底咋样了?陶匠不知娘怎么一下从鸽子扯到了小芳,说,还能咋样,就那样。娘追问,哪样啊?陶匠就不吭声了。

匏壶越发忙了,时而飞出去衔草垫窝,时而高视阔步,将跑到外面的喽喽驱赶回别墅,即便是驱赶,也是那种亲昵的搂搂抱抱,看得陶匠心头无名火起。一日,两只鸽子咕嘟声很响,扑棱棱一起飞了出去,陶匠趁机参观了一下鸟巢,发现里面卧着一只鸽蛋。第二天起,鸽子开始讲卫生了,上厕所都要跑到巢外,而且搞起了两班倒,就像小芳她们那个洗脚城一样。匏壶白天孵,喽喽晚上孵。

陶匠运刀如飞,在罐子上雕着竹叶和飞雀。阳光被遮住了,接下来是一股城里女人的香味。

小芳?

他抬起头来,面前果然立着笑盈盈的小芳。可是很快,他的眼神暗淡下来。小芳的身后站着戴先生。

你们来干什么?

来还你的歪脖子壶啊!戴先生笑着走上前来一挥手,身边的司机“吱啦”一声,拉开提包拉链,取出匏壶递过来。陶匠“哦”了一声,伸手去接。

戴先生开怀大笑,说,早让你别急嘛,你看这歪脖子壶不是回来了吗?

在这哈哈的大笑声中,两只鸽子一前一后,忽地从墙角的笼子冲出来,戴先生一行三人猝不及防,人躲鸟,鸟躲人,乱成一锅粥。“啪”地一声,陶质的匏壶摔在地上,碎裂了。众人一愣神的功夫,有生命的匏壶带着雌鸽夺门而出,扑喇喇插上蓝天。

你们,出去!陶匠望着地上的碎片,头上青筋暴现。

戴先生先被鸽子突然惊吓,又被陶匠严辞驱逐,笑容僵在脸上,化也化不开。小芳挺身说,干吗呀你!人家戴先生大老远赶来给你送东西,你就这态度?不就一破壶吗?

不错,就一破壶。其实早他娘的碎了。陶匠的声音有些抖,他动了动喉结,双手不自觉地攥在一起。

那你还凶什么?小芳瞪大两只茫然的大眼睛。

鸽子抱窝哩!你们这一惊吓,它们要是不回来,这窝蛋就废了!

哦。吃过鸡的毛蛋,还没吃过鸽子的毛蛋呢。戴先生被鸽子搞得不尴不尬,没好气地说。

放屁!陶匠这会在自己家里,戴先生也没带保安来,又是情急之下,居然也说了句硬话。戴先生立时放下脸说,怎么学会骂人了?就照你这出息上得了台面吗?你看看小芳,也是你们村出来的,为人处事多成熟啊。小芳紧接着帮腔说,戴先生这次来是专程请你进城烧匏壶的。请我?是啊。陶匠有点懵,想不明白戴先生为什么要请他。

5

就像慌慌张张回来一样,小芳又被戴先生慌慌张张带走了。临走留下两张火车票,要陶匠陪小芳爹进城动手术。村里的教书先生,跟长辈差不多。陶匠是他教过的学生,乡风古朴,尊师如父,一路上免不了被呼来喝去。小芳爹的嘴闲不住,问他到底对小芳打的是什么主意。起先陶匠支支吾吾,后来被逼急了,说我恨不得把她立刻娶回家,只要你同意。同意个鸟!小芳爹骂道,就凭你现在两只肩膀举个脑袋,要啥没啥,我凭什么把闺女许给你?你得干出个人样来。接着又问他那个成了宝贝的歪脖子壶是什么玩艺,陶匠比划着说,就跟水瓢似的,可以叫匏瓜壶,也可以叫瓢壶。小芳爹说,什么瓢壶,难听死了!乡谈野语,怎登大雅之堂?就叫匏壶吧,倒也古意盎然。陶匠欣然告诉小芳爹自己也这么想,而且已经把鸽子命名为匏壶了。摇头晃脑的小芳爹说,匏瓜现在生僻了,以前可是家喻户晓的东西,《诗经》里有,《论语》里也有。孔子就说过,“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陶匠听不明白,问孔子说的是什么意思,教书匠说这都不懂?以后别在人前说是我的学生!孔夫子是在抱怨自己怀才不遇哩,他说自己不能像一只匏瓜那样,被人挂起来而不食用。他骨子里还是想做官呢。你小子也一样,要是不趁着年轻出去闯荡,就免不了像一只老匏瓜一样挂起来,空有一身本事。说罢长叹一声,哼了两句《空城记》。

下了火车,小芳和戴先生已经等在那里。坐进豪华的日本小轿车,教书匠大大夸赞了戴先生一番,说他宅心仁厚,满面红光,鼻直口方,一看就是成大事的贵人。戴先生倒也随和,随他喋喋不休,还不时插上一两句,问几个问题。到了医院,安顿好小芳她爹,戴先生让小芳留下来照看,然后让司机把车开到工厂。先到宿舍放下陶匠的行李,还是那通铺,左边挤三个人,右边挤两个,中间给他留了条空。戴先生说,眼下就这条件,将就住着,窑头都跟你们一样挤在一个铺上呢。等你攒够了钱,想住旅馆住旅馆,想买房子买房子。陶匠觉得戴先生对他说的这话就像匏瓜星一样远得不着边际。到烧窑的地方一看,横七竖八,满地的歪脖子壶。一起干活的几个窑工,看他的眼睛里含着敌意,就像鸽子匏壶当初看他的眼神。窑头告诉他,试烧了无数次,客商都不满意。陶匠围着地下的歪脖子壶看了一圈,丢下一句话:弯得不对。

废话,窑头冷冷地说。这谁不知道啊,叫你来就是要你烧出个样样来。

陶匠不作声,到一边洗泥去了。泥质不好,他多洗了两次,又多冲了两次,将就用吧,戴先生要的主要是那个形状。

新出窑的歪脖子壶摆在戴先生的案头。戴先生拿着旧壶的照片对照着新壶,胖大的脑袋微微摇晃着说,不一样,还是不一样。陶匠搓搓手说,那咋能一样哩,手捏的个东西。

你这个形状是怎么创作出来的?戴先生问完话,自己想了起来,说,对了,上次你说灵感来自鸽子。是不是就是从你家飞出去的那两只?

嗯,是那只公的。

我先把这个壶给客户看看,看能不能过关。你回去赶紧再试试,时间宝贵,无论如何要赶快烧出个样壶来。要是那只旧壶还在,我还可以去找个大厂,用计算机辅助设计出来。如今没辙了,只能靠你。

嗯,知道了。我这就去琢磨。

去吧。戴先生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份文件。

小芳他爹开刀没有?陶匠临出门又收住脚步转回头问。

还在术前观察。小芳天天在医院陪着呢。戴先生眼睛看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

陶匠好不容易找到医院,门卫却拦着不让进,说不到探视时间。一直等到肚子咕咕叫了,才放他进去。小芳正在病房给她爹泡方便面,搞得陶匠还没坐稳就想跑出去找吃的。在小芳爹吸溜吸溜吃面的间隙,陶匠问,怎么一直观察呀?还不动手术?都好多天了。小芳爹一听,面也不吃了,把碗放在床头柜上长吁短叹地说,其实也没啥病,住两天就回去,不手术了。小芳眼圈一红,瞪了陶匠一眼,说你真是的,尽拣人不爱听的话说。你就不能等爹吃完饭再说?陶匠一头雾水,说,咋就说错了呢?还不兴问一句?小芳不耐烦地说,问吧问吧,再问也还是没钱。没钱就动不了手术。陶匠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说,戴先生给我预支了两百元,你们先拿去用吧。不知还差多少?小芳爹说,你快把钱收起来。这点钱连个零头都不够,倒害得你连饭钱也没了。一说吃饭,陶匠的肚子又叫起来。他强打精神,说那怎么办,总该有个法子吧?小芳带着哭腔说,要有法子早有了。这下倒好,把爹从乡下接来了,偏偏又看不起病。再这么住下去,别说手术,连观察的钱也不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陶匠忙着弄匏壶,白天晚上连轴转,顾不上去医院。一天听戴先生讲,小芳爹已经约了手术时间,费用解决了。陶匠松了一口气,却又想不出小芳怎么解决的,小女子真是神通广大啊。

6

雄鸽匏壶的来临让正在干活的陶匠大吃一惊。不知什么时候,戴先生派人乘火车将它接来,送到了窑场。

蛋呢?喽喽--母鸽子呢?陶匠跳起来问。

蛋没孵出来,臭了。母鸽子放了。来人简短地回答。

匏壶不顾窑工们的抗议在工棚里安营扎寨了。这是戴先生的意思,大伙抱怨归抱怨,谁也奈何不了它。陶匠心里生气却无从宣泄,对鸽子又满怀歉疚,蹲在笼子前直叹气。匏壶在笼子里走来走去,粗声粗气地叫着,很不安生。陶匠对着它说,我是你的煞星哩。不要怪我,都是你命不好。我一定赶早把匏壶烧出来,带你回家。陶匠看了一下午鸽子,又盯着戴先生给的旧匏壶照片反复对照,眉心拧成一个结。吃罢晚饭,他一个人走上大街,一路走,一路仰头往天上看。半夜回到通铺,一觉睡得踏实。

窑头看了新出窑的匏壶,忿忿地说,这跟我们烧的有啥不一样?陶匠陪着小心,说其实都差不多,给老板看看再说。拿到办公室,戴先生心情相当好,容光焕发,亲切地招呼他坐下,然后拿起新壶一边看,一边把那几张旧匏壶照片摊在桌上仔细研究。看完了没说话,把壶隔过陶匠递给了沙发上坐着的客人。陶匠这才发现自己背后还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男人接过新壶也不说话,也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几张照片对着看。看完了,男人问陶匠,是你烧的?是哩。陶匠点头应道。你说你是看着鸽子的姿态烧的?嗯哪。客人把手里的照片递给他说,你看看这个。陶匠一看,是一件古旧的青铜器不同角度的几张照片,而这件青铜器正是一只匏壶!

陶匠看呆了,不由自语道:莫非,这匠人也看过匏瓜星?

客人面露诧异,问:你知道匏星?

知道。五颗在一起,像只水瓢。

不简单啊。作为一个乡村陶匠,居然知道海豚星座!客人兴奋地坐直了身子。而且,你竟然与古人不谋而合,烧出了这样的好东西。真是难得!说着举了举手上的壶问,你这个壶到底是看鸽子烧的还是看匏星烧的?

陶匠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说,都看。看鸽子没个准,看星星错不了。

戴先生皮笑肉不笑地说,想不到你小子还跟我留了一手。亏你今天烧了出来,要是还烧不出来,这位加拿大来的文老板可就没耐心了。他已经找到了匏壶的样式,今天是来给我们最后通牒的。说着转向西装男人,对吧,文老板?

文老板笑而不答。

陶匠说,没事我先走了。我上医院看看小芳她爹。

不急,这几天他还不能见客,过几天我让司机送你去。戴先生说着递过来一叠图样。你看看这个,每样先烧五只出来。

陶匠被照片上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迷住了。真好看啊!他立刻进入了忘我状态,一边看一边责备自己,我咋就想不出来呢?一会又摇头,你看这双架茶壶,好看是好看,不实用,少灌半壶水。一会又恍然大悟骂自己笨,说那个底壶其实可以用来保温的。

离开戴先生办公室,陶匠揣着图样返回工棚,一直看到下班。然后吃过公司给订的盒饭,一路吹着口哨,回到住处。天还早,通铺上有两个下棋的,还有三个看下棋的,围了一圈,棋子拍得噼噼啪啪山响。陶匠对下棋没兴趣,躺到大通铺上听评书。“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评书里一位说客正在策反某能人异士。陶匠忽然想起了匏壶,他下地趿着鞋走向屋角的鸽笼,一边走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像不像的,匏壶好歹算烧了出来,咱们很快就能回家了。等他走近鸽笼一看,才发现大事不妙,笼门洞开,雄鸽匏壶早已不知去向。

我的鸽子呢?鸽子呢!陶匠疯了似的抓住屋里的每一个人问。屋子里你喊我叫,推推搡搡,一时乱成一团。

都给我住手!靠墙躺着的窑头坐起身喝了一声。闹什么闹?不就是只鸽子吗?

陶匠冲着他嚷,它不单是只鸽子,还是……

还是什么?窑头黑着脸追问。

还是我的朋友。陶匠一咬牙,一跺脚,不可思议地说了一句城里话。

哈哈哈哈!通铺上下的陶工们统统笑弯了腰,笑岔了气,笑翻了天,边笑边指着陶匠说,你个烧壶的,说话咋这么酸?

陶匠左问右问,问不出个所以然。他满脸凄然,像评书里的人物一样,来到窑头面前双拳一抱,深深一揖,说老大我求你了。给我个实话,那鸽子还活着吗?

窑头在静场中皱着眉头足有一分钟,然后摆摆手说,我帮你问问大伙。你先出去,叫你再进来。

陶匠走到院子里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天是阴的,没有匏星,也没有牵牛织女星,只有一只圆圆的月亮模糊成一个光团,隐隐约约躲在云层的后面。才想起来,自从上次从医院回来,就再没见过小芳。上次小芳带戴先生回老家,陶匠就知道小芳早已不去足疗中心上班,改为给戴先生打工了。工作比以前轻省,拿钱还多,要不她也没钱送她爹进医院。陶匠心想戴先生凭什么对小芳这么好,给她好工作,还替她爹看病。手术的钱是不是也是他出的?就连自己这活也是戴先生看了小芳的面子给的。不想还好,一想就心烦。小芳成了头上这个月亮,越看越模糊,越看越遥远。

窑头派人把他叫回去的时候,屋里的人下棋的下棋,洗袜子的洗袜子,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窑头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你那鸽子大概自己撞开笼子跑了,跟大伙不相干。

跑了?陶匠木然地问。它能跑到哪里去呢?

没准飞回你老家了。窑头知识渊博地说。你不是刚听过评书吗?飞鸽传书,千里归巢。

那么远的路,坐完火车坐汽车,坐完汽车再坐拖拉机,它怎么找得回去!陶匠忧心忡忡,却毫无办法,闷闷地睡了。睡梦中他看到匏壶的翎子掉了两根,飞得歪歪斜斜。一会又变成了小芳在飞,然后是跑,也是衣衫不整,踉踉跄跄。他想冲过去,却迈不开步子。焦急中被睡在旁边的窑工狠狠捅了一下腰眼,蹬什么蹬,老子跟你有仇啊?

7

小芳爹三天前摘除了肿瘤。这阵子精神见好,只有手背上还扎个点滴,不像刚下手术台时浑身上下插满塑料管子躺在病床上。陶匠把带来的水果塞进床头柜,坐在病床前不知说什么好。

听说你烧出匏壶了?小芳爹的声音还听得出虚弱。

嗯。

还烧了别的新花样?

嗯。

嗯个鸟啊你!难怪小芳说你是个没嘴的葫芦。

嗯……陶匠自觉不对,急忙住了口,讪讪地问,小芳哪里去了?自上次我来医院,就再没见过她。

说是去打水了,她像在躲你哩。小芳爹瞪着陶匠问,闹别扭了?

陶匠苦笑了。心中暗想闹什么别扭啊,要是能闹别扭倒好了。现在是小芳躲他八丈远,干脆不照面。这话又不好对小芳爹讲,就给小芳爹讲小芳当初是如何把他介绍给戴先生的,现在烧了些瓶瓶罐罐,戴先生给了不少钱,事实上应该说给了很多钱,多得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向小芳爹描绘着未来的蓝图,盖新房、办酒席、生孩子。孩子长大当个出色的手艺人,赚钱、盖新房、办酒席、生孩子……

小芳爹叹口气说,你小子好是好,人老实,有本事。就是没有远大志向。我是教书匠,你是陶匠,别看都沾个匠字,前程不一样。这年头,教书匠不吃香了,陶匠可以赚大钱。陶匠说,烧完匏壶,戴先生没活给我了。还赚什么钱?小芳爹见他不开窍,就开导他,你留在戴先生的窑场不是很好吗?陶匠摇摇头说,我也才知道,窑场是戴先生临时租的,烧完文老板这批货就跟他没关系了。那你就跟窑头说说让他留下你啊,你的本事他们又不是没见识过。陶匠说窑头太抠,在他手下挣不了几个钱。再说戴先生一走,窑头正打发人卷铺盖回家哩。小芳爹说,钱多钱少还在其次,到底是在城里,你得去说说。陶匠反驳说在城里窝窝囊囊呆着还不如回乡下自在。小芳爹生气了,大声说,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小芳想,她恋着外面的花花世界,还能跟你回乡下吗?

陶匠叹口气说,叔啊,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小芳现在还能跟我吗?要不是戴先生,就凭她洗脚的薪水,你能住进这医院,能做这手术吗?

教书匠说,听着,我是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人了,知道凡事不能强求,也不能求全,人各有命哩。

陶匠正要说话,小芳拎着两只暖瓶一步跨进来,咚地放在床头柜上,说,爹你歇着吧,医生不让你多说话。然后一边往外走,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来,有话和你说。陶匠看看教书匠,教书匠扬扬手说,快去吧!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牡丹先盛而后衰,匏瓜先衰而后盛。你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哩。陶匠应了一声,转身追了出去。

一口气追到楼下,见小芳已经站在远处的花坛边等着,陶匠紧走几步赶过去。小芳等他走近,转身和他并肩往前走。两人默默走了十几步,小芳先开了口,她不高兴地说,你跟我爹都胡说些什么啊!陶匠眼睛看着地,只回答了一个字:没。又走了一程,小芳问陶匠今后到底怎么打算。陶匠反问,你呢?我听说戴先生要去北京了,你也跟去吗?小芳说,他走他的,我留下。他给我介绍了一份工,在解放路卖毛笔和砚台。陶匠说,好营生,累不着。小芳停住脚步,望着他的眼睛说,你也留在城里吧。陶匠苦笑着说,我留下做什么?我不会给人洗脚,也不会卖东西,废物一个。小芳嗔怪他,你咋就这么没出息?文老板临回加拿大前,在西海渔村请戴先生吃饭,还说你是个人才,去加拿大可以赚大钱。去加拿大?做梦吧。陶匠嗤之以鼻,我要能去加拿大,牛郎织女也用不着喜鹊搭桥了,高速公路也修通了。小芳噗嗤笑了,一把抓过陶匠的手狠狠掐了一下说,你就喜欢胡说八道。戴先生说了,搞艺术的人都有些神经病,所以他一直忍让你。陶匠冷笑道,他忍让我?你一口一个戴先生,真是念念不忘啊。小芳呆了一呆说,怕真是忘不了了。你不觉得他是我们的大恩人吗?陶匠更正说,是你的大恩人,也是你爹的。就因为这,我才没藏着掖着,不但烧成了文老板图样上的器皿,还多烧了几样我的拿手绝活,像鸳鸯盅、日月壶、袖里乾坤,都给他们了。唉,让那帮窑工偷了不少艺。

小芳的笑容渐渐收起来,她直视着陶匠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要不是我把你推荐给戴先生,你现在还在山沟里自个儿玩泥巴哩。你别跟我翻白眼,也别跟我说你就乐意在山沟里玩泥巴。人就是这样,窝在村里是一辈子,出来闯世界也是一辈子。就像你那只鸽子,你不带它出来,它一辈子也见不到高楼大厦……

还说呢!要不是戴先生,匏壶在老家过得好好的,小鸽子都该出窝了。提到鸽子,陶匠激动起来。这个混账王八蛋戴先生,毁了我和你还不算,还毁了我的鸽子!

小芳气白了脸,尖声说,你跟你的鸽子过日子去吧!我辛辛苦苦忍辱负重到底为了谁啊?没有我,我爹能看病吗?没有我,你能赚到这么多钱吗?不是我势利,眼下就这么个社会!你凭良心说,要是还在村里,你一辈子能挣到这么多钱吗?

8

小芳爹出院了,陶匠也该起身了。是他把老人接来的,现在再由他送回去。陶匠跟小芳拌了嘴,两人干脆不说话了。小芳爹私下教训陶匠,女人靠哄,再说她要你进城打工是为你好,为你们两个的将来好,又不是害你。陶匠倒也干脆,说那我跟她认个错吧。不过我娘一直催我完婚,能不能先回去办了喜事再出来打工?既给娘一个交代,我们出来吃住也方便。教书匠呵呵笑起来,你小子学会讲条件了。不错,进步了。

这个意思传达到小芳那里,居然也没遭到反对,于是三个人一起乘上了回乡的列车。一路上教书匠乐呵呵的,他没有理由不高兴,一到家就要给两个孩子办喜事了,然后再送他们回到城里发展。脸上有光哩!小芳爹的喜悦清楚地写在渐渐红润起来的脸上,村里像小芳和陶匠这般有出息的年轻人还真找不出来。火车之后是汽车,汽车之后是拖拉机,拖拉机之后是步走,一行三人终于回到了村里。

陶匠娘看着陶匠提回来的空笼子,问:鸽子呢?陶匠没好气地说,我还想问你哩,咋就叫城里来的人把匏壶捉上走了?娘说,来人说你急等着鸽子作参考哩。趁黑提上就走。陶匠不安地问,那喽喽呢?就是那只母的。娘说,母的给放下了。可怜见的,那母鸽子在墙角放笼子的地方围着转磨,咕咕地哭了四、五天才飞走。陶匠叹口气,重重地把笼子一顿,放回墙角。

娘走了,陶匠还望着空鸟笼发呆。黄昏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掩来,夕阳的余晖镀金了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陶匠的目光终于一动,又一动,开始转动着扫视金色的板凳,金色的八仙桌,金色的墙壁。他的目光落在仍然堆在墙边的几块碎陶片。他想起来了,那是第一只匏壶的碎片。他机械地站起身,走过去把碎片拾起来。摆弄了一会,他停下来,去娘屋里找了个鸡蛋,回来敲碎,把蛋清倒在一个碗里,一点一点用指头抹在碎片的断裂处,再一点一点地把碎片小心地粘在一起。

隔日小芳来看他的时候,进门就说,咦,什么时候又烧了一只匏壶?他憨厚地笑着说,你仔细看看。小芳仔细看了看说,能看见裂缝呢,这是个修复的破壶吧?陶匠皱起眉头说,你忘了,这就是我当初送给你的那一只。是吗?你真好!小芳把自己投到陶匠怀里。陶匠抱着她,就像抱着那只刚刚修复的匏壶,小心翼翼,又不能抱紧,又不肯撒手,好艰难的样子,就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小芳灵巧地转动了一下身体,两只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轻轻地问,陶匠哥哥你怎么哭了?是我不好吗?陶匠把她的头揽到自己肩上,在她耳根子上说,好哩,你是我的织女。小芳挣脱他说,好大力,你要勒死我呀?说着咯咯笑起来。

吉日那天,场院里摆了二十桌酒席,一水的二锅头。娘家人的那桌上了海参鱿鱼,汾酒开了一瓶又一瓶。按礼数小芳爹不赴宴,酒菜送到了家里,老汉在炕头上喝了个痛快。

吃喝完毕,众人重复着祝福了多遍的吉利话,纷纷告辞,有十几个打饱嗝的,还有七八个醉了的。一霎时,走的只剩下几个请来帮忙的亲戚,帮着收拾碗筷,打扫场院。娘穿着崭新的衣服,过来催促陶匠赶快领着小芳去歇一歇,养点精神好应付晚上闹洞房。

是哩。陶匠心疼新娘子,也催她去歇着。

就在这时,扑棱棱一阵响动,两只鸽子从天上而降。

匏壶?陶匠急步上前。喽喽?

两只鸽子一大一小,雄赳赳气昂昂站在他对面。

他还想上前,雄鸽警惕地往后躲闪,眼睛里重新露出那种天生的不信任。他叹口气,暗说这世道,没什么人可以信任了。但他还是看清了,匏壶的鼻瘤粗大了很多,呈现出薄薄的粉红色,嘴甲也变得粗短,嘴角的两边出现了结痂。听老辈人讲,结痂是哺喂雏鸽搞出来的,结痂越大,说明哺喂的雏鸽越多,一窝又一窝。陶匠心里舒坦了,他进屋撮了一小簸箕高粱,出来哗地撒了一地。两只鸽子一啄一啄,欢实起来。陶匠的眼神温暖了,他似发问,又似自语,说,你两个的小儿女呢?咋不带来?

小芳上前靠住他说,这下好了,匏壶可算回来了。

是哩!两口子团圆了。陶匠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9

闹罢洞房,这一天的忙碌终于像夜一样安静了。闩上院门,向娘请了晚安,小两口总算单独呆在一起了。陶匠酒盖了脸,心里还明白,歉意地说,说好要盖新房的,结果还是在老院子里办喜事,委屈你了。小芳摘下头上的红花说,我们不是要进城嘛,盖什么新房。以后赚了钱,在城里买楼房。陶匠说,提起进城我心里就不踏实。小芳满怀信心地说,有什么不踏实。我们先打工,往后有能力了,自己再开个小店。陶匠嗯了一声,说,就像老歌里唱的,我们的日子比蜜甜。

小芳站起身说,我去给你烧盆水烫烫脚。陶匠看着灯影下被红衣裳映红脸庞的小芳,爱惜地说,这时候了还烧什么水。赶紧睡觉吧。小芳坚持说,这是我的心愿呢。我一定要在新婚之夜给你好好洗个脚。说着一拍脑袋说自己真糊涂,不是有现成的暖瓶嘛。她倒了半盆水,伸手试了试冷热,过去把大灯拉灭,拿个小板凳坐在陶匠面前。

盘腿坐在炕上的陶匠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屋里没灯了,却还亮着,月光透过窗棂,刚好照在那盆水上,白亮亮地晃眼。他的脚被拉下去,踩碎了月光。陶匠脚痒痒的,有些不自在,说,今晚月好,就是匏星看不见了。小芳扳着他的脚说,月好,就先给你做个犀牛望月。陶匠问,你这洗脚也有不少名堂吧?有啊,这叫乱云飞渡……一边说一边改换手法,以掌心搓足心,说,这叫你心我心。你心我心?陶匠的心动了一下,说,这名取得好,不过现在我的心事不在脚上。你给我上来吧。说罢弯腰出力拉小芳的肩。小芳胡乱在毛巾上擦了擦手,就势跟陶匠滚在了一起。不大一会,陶匠就顺利解除了小芳的武装。小芳好像没了骨头,又好像骨节是无数节弹簧做的,她的身体柔软得像一条蛇,紧箍住陶匠强健的胴体。

陶匠激动得不能自己,他猛醒过来,省城的那一幕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有了片刻的犹豫,手迟疑了一下。小芳感觉到了,抓住他的手,引领着。靠墙的长柜上,修补好的匏壶发出哑哑的光,和在月光中,仿佛生出一股力量,把他托上了半空。陶匠低吼一声,翻身压住小芳。他的眼前出现了幽蓝的星空,他旋转着向那五颗匏星飞去,穿过了它们,不,是反反复复地穿刺着它们。他终于突破了匏星的重围,直奔败瓜星而去,酣酣畅畅,虎虎生风。他听到自己像野兽一样嚎叫,感到自己的肌肉从未如此绷紧并在绷紧后如此放松,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快感击中了,大脑一片空白。忽然背上传来一阵刺痛,小芳的指甲尖嵌入了他的后背。她喘息着说,你好厉害!人家受不了呢。陶匠忽然想起一件事,去枕头下扯出一块白毛巾说,你看看,忘了不是,新新的床单,一定给搞脏了。一边说着,一边推开小芳,在床单上查看。终于,什么也没查看到的陶匠停止了查看,呆呆地坐在月光之中。半晌,骂了一句,狗日的戴先生!小芳止住啜泣,小声说,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个儿情愿的,爹的手术……别说了!睡他娘的觉!

第二天,陶匠扛着行李独自走了,说是上了省城。又过了几天,小芳也走了,后来有人看见她在解放路卖毛笔和砚台。

渥太华,想把你的名字写进我的诗里

文/笑言

诵读: 楚红秋

渥太华春有枫糖,夏有郁金香,冬有冰雪,而最美却在秋天。因为每周要在乡间公路上开车走几遭,所以有机会看到春花秋实、瓜熟蒂落,看到天际线由葱翠渐渐变作苍黄。

金灿灿的旷野上,小麦压穗,大豆随风摇铃,南瓜爬出藤蔓,玉米扬起焦褐的须穗……一群群的黑白花牛在收割后浅赭色的地垄上,慢条斯理地埋头啃着秸秆,似乎一整天都挪不了几步。与之做伴的,是散落在田间的一捆捆草卷。

来这个城市定居近二十年了,生活的节奏也像这老牛一样慢吞吞的。这里没有楼层超过两位数的摩天大厦,没有灯红酒绿的都市夜生活,没有象征现代化进程的地铁,甚至主要街道总是坑坑洼洼,布满了上一年冬天铲雪车刨出的创伤。不下雪的时候,这个城市似乎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补洞修路。难怪有人说,这个城市只有两个季节:一个是冬季,一个是修路季。这便是加拿大的首都渥太华。

那我为什么离不开这里呢?难道是奔流不息的渥太华河留住了我?这条与城市同名的河流将安大略省与魁北克省分隔于两岸。秋来了,水位下降,河道露出大大小小的岩石。两省人民在这些岩石间跳来跳去,还有人垒起了因努伊特石堆。我走在岸边的秋意盎然中,有时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有数以百计的松鼠在光影闪烁的林间相互追逐,一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渥太华水系发达,不仅有渥太华河,还有丽都河与丽都运河,大大小小的桥梁把城市连接在一起。“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象在这里寻常可见。成群的加拿大鹅漂浮在寒冷的河面上积蓄力量,等待着飞往南方的决定。

我为何不效雁南迁呢,莫非是国会山留住了我?秋阳杲杲,那些有趣的云朵,在蔚蓝色的天空中变幻飘移。飘过渥太华河,飘到魁北克,飘到历史博物馆的上空。其实我更喜欢这个博物馆原先的名字——文明博物馆。那是一座流线型的现代建筑,与之隔岸相望的,便是国会山的哥特式建筑群。渥太华以拥有特色建筑及众多博物馆而闻名,国会大厦、最高法院、国家图书档案馆、国家美术馆、军事博物馆、科技博物馆、自然博物馆、农业博物馆、航空博物馆、老城博物馆以及具有博物馆性质的造币厂和中央实验农场等等,均是渥太华的文化地标。而渥河之畔,峭壁之上,秋林映衬下的国会山,更是格外绚丽辉煌,那是这个国家的象征。

又或者,是城市风情留住了我?季节在变换,城市的韵律也在变幻。夏秋之际,郁金香节、爵士音乐节、蓝调音乐节、古典音乐节、龙舟赛、杂耍节、国庆日、啤酒节、排骨烧烤节……各种活动应接不暇。有兴致的时候,我也会去广场看卫兵换岗,游国会山,登和平塔。有机会还会坐在参议院的红椅或众议院的绿椅上旁听国会辩论。而到了秋末,这个城市逐渐安静下来,开始准备迎接漫长的冬季。铲雪公司的广告早早塞进千家万户的信箱,公司和单位着手为慈善机构募捐冬衣。

秋是一位耐心的画家,用无形的巨手先将碧树涂抹成似绿非绿、似黄非黄的颜色,然后再用时间将它们染成黄色、橙色、红色、猩红色与绛紫色,最后再用凛冽的寒风将它们逼下枝头。于是遍地都是五彩斑斓的落叶,沙沙而来,簌簌而去,又或随风起舞,翩若彩蝶,翻飞在秋的半空。

秋是一名冷漠的刀客,一刀斩开冷热。一边是绿野,一边是白雪。而这把刀,便是最美的秋色。金红是秋的基调,虽说“秋色无南北,人心自浅深”,但我总觉得渥太华的红叶分外夺目。尤其是跨河北上,来到被称作渥太华后花园的魁北克加蒂诺,那里万山红遍,那里层林尽染,那里有人间最美的枫叶。待到黄昏,落日渲染了天上的流云,天空呈现出石青、柠檬、橘黄、靛蓝、藕荷与血红的颜色。秋风瑟瑟,林涛阵阵,层层叠叠五彩缤纷的林木随风起舞,仿佛群山在燃烧。

令人窒息的美啊!或许就是这秋留住了我?置身于群山峻岭之中,远离日常羁绊,行走于厚而松软的落叶之上,在清鲜的空气中极目远眺,丹枫迎秋,天辽地阔,而我们自己也同时置身于这浩浩荡荡的秋色画卷之中。

其实,渥太华的冬季也在挽留我,那一望无际的白雪、那晶莹的树挂、那全民皆冰每逢大赛必堵车的高速公路、那热腾腾的提姆咖啡、那香喷喷的海狸尾巴大油饼……久居于此,我已习惯于春的短暂、夏的炽热与冬的漫长。秋是最迷人的,满目红叶、满目空旷、满目硬朗与满目天高云淡。球友们还在固执地跟冻硬的高尔夫球场较劲,然而我们终究抗不过自然规律,无可奈何中,秋韵已萧然。几乎每一年,我都是在球场上用手心接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于是我知道,秋去了。不过我也知道,秋还会来。

秋天有两个节日,一个是中秋,一个是重阳。渥水渐凉,滟滟一池秋韵。故国已远,默默几许乡愁?其实生活在这个时代,同住地球村,已没有那么多的乡愁,犯不上长吁短叹。我对渥太华比对日新月异的故乡更加熟悉,生活也更加自如。这是一座安静而干净的城市,更是一座舒适而让人心安的城市。民风淳朴,人心善良,没有大都市的喧嚣,却有现代化的便利。在这片美丽的土地,在这个迷人的秋天,渥太华,我想把你的名字写进我的诗里。

老罗爱女人

文/笑言

演播:楚红秋

老罗喜欢女人,鞍前马后围着女人转,在渥太华很有名气。老罗也喜欢打高尔夫球,人称球痴,球场上一身装扮很拉风,花球衫,格子裤,脖子上挂一根粗粗的金链子。太阳镜带偏光,是美版淘宝网上买的。老罗的太阳镜其实跟太阳关系不大,主要是架在球帽的帽檐上面做装饰用的,即便冬天在室内打高尔夫模拟器,老罗的太阳镜也必不可少。老罗引以为傲的是头发浓密,完全没有人到中年对头发根数的担忧,加上面嫩嘴甜手勤,深得女人缘。老罗年轻时睡觉要戴那种旧日老太太用的网眼发罩,生怕把烫好的发型压坏。时至今日,老罗的头发有时中分,有时一边倒,依旧一丝不苟,漆黑油亮,有人说是染的,老罗不屑反驳。

老罗见了女人便两眼放着心形的微光,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仿佛丘比特附体、徐志摩重生,立刻口若悬河,赞美之辞滔滔不绝,九成的女人初时受不了他美女美女叫个不停,一再纠正他的叫法。老罗内疚而委屈,一再解释他这么叫纯是发自肺腑,久而久之,与他相识的女人便都习以为常,被升级为美女,越听越顺耳了。

老罗聪明,也刻苦。当年受中学化学老师影响,立志要做中国的居里,了解他的同学都知道其实他是想找一个居里夫人。老罗在美国读了化学博士,几年都没碰到波兰籍的女博士,于是他的居里夫人最终换成了上海籍。当然,是一等一的美女。问题在于除了自己的居里夫人以外,什么女人老罗都喜欢,从心里往外喜欢。要说对女人的好,历史上只有虚构的贾宝玉可以与之媲美,不论什么年龄、什么职业、什么颜值、什么脾气,老罗绝对一视同仁,天下大同。不过贾宝玉不如老罗的地方多了去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担,只凭着公子哥的身份和一张好嘴。老罗不同,他把打高尔夫球和喜欢女人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会所停车场中经常闪现出老罗瘦长而矫健的身影,蝴蝶般穿梭着为自己费尽心思招募来的美女装车和卸车。加拿大打高尔夫球没有球童,凡事都要自助,老罗体力好,乐于助人,特别乐于助美女,比如耙完自己的沙坑,老罗总要望一望周围的美女,一旦发现沙坑里有目标,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帮美女把足印耙平,一边耙一边惋惜,这要能留着当艺术品多好!在老罗心中,留有美女足迹的沙坑就应该是用好莱坞水泥灌注的。

美女跟老罗打球是一种享受,节省了体力,收获了赞美,测距离、看球线、捞水球、甚至选用哪支杆都不必自己操心,只要打两个洞,老罗就把美女的能力与习惯烂熟于胸,像记忆大师一样归整得丝毫不差。说起来,老罗从小便具备把任何事物联系到美女的天赋,化学元素周期表的前几位是这样的:钾、钠、钙、镁、铝;锌、铁、锡、铅、氢;铜、汞、银、铂、金。老罗一秒钟就记住了周期表,他把周期表编成了顺口溜:嫁、给、那、美、女;身、体、细、纤、轻;统、共、一、百、斤。化学老师大加赞许,后来流传到网上,结果全中国都知道了。可惜当时没有申请专利,现在的中学生只记住了一百斤的美女,根本不知道这原是老罗福至心灵的创造发明。

事实证明老罗是有能力的,毕业后老罗揣着美国的博士学位,带着一百斤的美女,雄心勃勃来到加拿大开启了自己新的人生之旅。老罗找份工作太容易了,没几年便拥有了高薪名车豪宅,与美妻俊儿靓女过上了富足而幸福的生活。穷人乐于肯定自己的幸福,富人却喜欢低调自己的富足,而老罗要求自己的生活过得有腔调。每天他都要早早起来为太太和女儿煮咖啡,老罗的咖啡机很高级的,可以在咖啡表面拉奶油花,有时拉个心形,有时拉个一箭穿心。难免有拉失败的,就倒给儿子和自己喝。儿子不是女人,他不是很关心,他觉得关心儿子应该是他家居里夫人的职责。

高尔夫球最吸引老罗的地方是打完一轮之后可以和女人拥抱。这是老罗经过不懈努力苦口婆心争取来的福利。起先女人们是不愿意拥抱的,只是矜持地伸出手让老罗握一握,有的甚至手指都不打弯。老罗这时脸上便笑开了花,嘴里不停地说:古德给姆!手却轻轻摇着不撒开,耐心考验着女人的耐心。大约一分钟以后,有的女人受不了,把手抽走,老罗也不难为情,也不表现出遗憾,笑容依旧堆在脸上。老罗还有更高的追求,他曾一度放弃了女同胞,想方设法和洋人美女同组打球,于是享受了拥抱。

心满意未足的老罗开始在高尔夫微信群里普及高尔夫球规则了,下水怎么罚球抛球,界外球如何处理,车道球的补救点如何确定……男女球友一时被领上了正轨,讨论热烈,潜水数年的也纷纷浮出水面,微信群空前热闹。然后老罗话锋一转,开始讨论高尔夫礼仪,从着装讲到果岭踩球线,从安静让人打球讲到赛后的脱帽致意。于是,女球友拥抱成为礼仪当中重要而必须的一个环节。男球友们欢呼雀跃:老罗万岁!女球友们逐渐聪明起来,说是拥抱,其实就是肩膀碰一碰,可是老罗需要的不仅仅是肩膀。有时晚上睡觉老罗会被家里的女人推醒,说,弄工作伐要太吃力了,当心身体。侬梦里边老讲抓不住重点,怎么回事吗?老罗平复一下被惊吓到的喘息,镇定地说,单位工作忙,几个年轻人抓不住重点,老操心了。

其实美女肯碰碰肩膀已经该知足了,还有假装没听过礼仪普及的,顶多握个手。抱不到的,老罗就恨自己做得不够好,怎么鞠躬尽瘁就换不回一个简单的拥抱呢?诸葛亮鞠躬尽瘁的对象是刘备,老罗鞠躬尽瘁的对象是天下女人。老罗不如诸葛亮的只是还没有死而后已,而诸葛亮不如老罗的是他已经死了。老罗的摄影水平很高,买手机的首要指标是照相机好不好。老罗喜欢留下打球的美好瞬间,而且不厌其烦,这也是美女喜欢跟他打球的一个原因。特别是在果岭上,人员比较集中,老罗的上海普通话不停地说,揿一张,帮阿拉揿一个。这个揿一个经球友演绎为“亲一个”之后,变成了老罗的标识。老罗买手机的另一个指标是内存够不够大。美女照片占了他手机百分之七十的内存空间,还有百分之十是高尔夫挥杆示范视频,当然,视频全部是女子挥杆,男子挥得再好,老罗是不会浪费内存的。按英语直接翻译,老罗的头衔是生物化学科学家,他对美女照片也按拍照时间、地点、故事、颜值、体重、体型、生日、背景、球龄、球技等等进行了详细的科学分类,在微信群聊天,老罗随手就能把美女的相关照片甚至生活轨迹贴上来,群友们惊为天人。私聊当中拿出照片分析挥杆过程,美女就有些慌,说这张姿势不好不准贴出去,那张要修一下皮肤颜色。老罗便有了威胁的资本,要求下次拥抱尺度要再大一点。虽是玩笑,也是期望,无论如何,老罗与美女的关系是拉近了。

微信群里,看着美女环绕、左右逢源的老罗,总有些男球友不开眼,表现出强烈的羡慕嫉妒恨,于是网上网下,流言四起。有人说看到老罗蹲在地上手把手教穿短裙的窦诗琴了,有人说老罗订了一百公里开外的布鲁克威尔小镇球场,与倪虹虹同行,还有人说老罗开车5小时去多伦多会神秘美女了。这肯定是胡扯,老罗从不做出格的事情,每个周末他都要接受太太指派的农活,比如拉车土、剪个草、种点花、锯几根树枝什么的。还要去消品,也就是shopping。老罗已经差不多忘记了自己家乡的方言,跟了太太以后,上海话讲得蛮好,上海普通话也讲得蛮好,上海口音的英语讲得更好。实事求是地讲,老罗的英文水平很高,尤其是写作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了大部分本地洋人。于是,老罗帮助英语暂时不大灵光的女人便更是义不容辞天经地义了。

老罗对流言蜚语不屑一顾,他豪迈地说,阿拉喜欢美女有错吗?绅士一点有错吗?君子坦荡荡嘛。老罗有时也会嫉妒,女球友就那么几位,资源不够丰富,再说即便老罗天生没有审美疲劳,美女们还是有审绅士疲劳的。一旦美女跟其他男球友一起打球,而又没有老罗参加时,老罗家的葡萄立刻就酸了。老罗只好整理花园、消品,再就是闷头在咖啡上拉奶油花,然后拍成照片通过微信分送各美女。有人纳闷老罗家的居里夫人是不是知道这些事情,老罗笑笑说,信息爆炸时代,阿拉的微信群有几十个,微友有几百名,她管不过来。面对男球友们的讨伐,老罗拍着胸脯说,天地良心,阿拉拥抱美女的时候,心里绝对没有其它想法!球友自然不信,说那还抱个什么劲!老罗就急,说跟你们这些俗人是讲不通道理的,阿拉的纯洁你们不懂。

抱来抱去,老罗一直纯洁着。名气大了,找老罗的美女就多了,许多根本不打球的女人也打着打球的名义来找他帮忙,而老罗始终如一为美女们排忧解难,从无怨言。这几天老罗有点犯愁,一位美女要搬去多伦多,找老罗帮忙开他家的商务车周末跑一趟。老罗的名声一向是来者不拒,何况这次的美女是一位真美女,颜值高,气质好,要去多伦多读研究生。男朋友被家里逼着回国继承家族企业,刚刚分手不久,感情上处于空窗期。虽说老罗脑子好,但这事怎么跟家里的居里夫人交代还是有难度的。

老罗给老婆发了一段微信截屏,截屏上多伦多的球友朴总邀请老罗周末去参加一个多伦多的球队比赛。说本队的一个球友钱都交了,临时去不了,恳请老罗赶去救场,免费打球。老罗跟老婆讲,比赛场地是加拿大最好的高尔夫球场之一,举行过PGA巡回赛,机会难得又不用付费,太划算了。老婆说,侬赚老多钞票,不要太精明好不啦?后院还有老多事情要做,还要买菜……老罗急忙打断她说,阿拉周五下班就去消品,给侬买两只龙虾。老婆说,能不能不走呀?打球加开长途容易犯困,那么远的路,一个人开车阿拉不放心。老罗说,没关系,苏珊娜顺道要去多伦多,旁边有人不会困的。

老婆冷笑道,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呀。我说好端端的,怎么就一定要去多伦多,还搞出个多伦多球队比赛。侬不要以为阿拉不晓得,那个朴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侬究竟与多少女人拎不清?手机拿出来,看看里面藏了多少女人照片!

老罗望着突然发火的太太,愣住了。他咽咽口水说,哈尼,侬不要听旁人乱讲好不啦?阿拉心里只有侬,其他美女只是欣赏而已。拍照片只是为了与她们交流挥杆动作……

谁是侬哈尼!侬哈尼不在高尔夫球场,就在侬车里边!老婆真的生气了,侬陪伴哈尼复数的辰光,阿拉在家里面当马大嫂呢。

老罗低声说,打球需要激情嘛,有个赏心悦目的美女一起打,起码可以少打五杆。仅此而已,阿拉也不会有其它想法呀。这么烂的借口,谁信啊,老婆无语。心想这么多年,用干活、用消品、用散步、用喝咖啡、用接送孩子,种种一切手段,还不就是为了把老罗控制在视野之内嘛。

老罗十分内疚,多少年来头一回没有满足美女的要求。老罗爱球如命,每逢打不好球就口口声声要跳河,事实上他却一次也没跳过,可是这一次,老罗真有了跳河的心。

卡若琳

文/笑言 朗读:楚红秋

我的目光被一札旧信所攫。厚厚一叠,全部寄自美国。收信地址有的在中国,有的在英国,有的在加拿大。信封已经泛黄,有的还有破损,唯有信封上的墨蓝色英文手写体依然华丽如昔。收信人都是我,寄信人都是她——卡若琳·塔德(Caroline Todd)。

遥远的往事从变脆的信笺轰然扑出,恍惚间,逝去的岁月如无数电影怀旧场景掠过我的脑海。时间并非真的那般久远,不过也就三十来年。然而三十年足以使人成熟,也足以让人忘去许多往事。

信中的字句让时间飞速回溯,回到了那个知了静下来的夏夜。校园中飘浮着丁香花的馥郁,教室里盛满了年轻的欢笑。出国人员英语集训班结业了,照例要开一个告别晚会。谁都没有料到,外教苏珊竟会在晚会上播放她妈妈给全班学员的一段录音来信。那个年代卡式录音机是最先进的电子设备,别说微信,连电子邮件都没有。这盘磁带是苏珊的妈妈几个月前就准备好,远隔重洋从美国航空寄来的。

一定是为了照顾我们的听力,苏珊妈妈在录音中一字一句说得非常缓慢清晰。她说苏珊告诉她班里的中国学生都是青年教师,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朋友。她希望苏珊的朋友也能成为她的朋友,她希望了解中国,欢迎大家与她通信。班上不到二十名学员,我至今不知道多少人给她去过信,或许只有我,数天之后跟交作业一样冒冒失失寄出一信。

很快,我收到了生平第一封海外私人来信。漂亮的手写体,三页纸,一笔不苟,就像一份书法范本。那时卡若琳就职于美国南卡罗莱纳州一家帮助残疾人的机构,是六个成年子女的母亲。本该称她为塔德太太,可她让我按西方惯例直呼其名,而我们在家里称她为苏珊妈妈。我女儿出生时,收到了卡若琳的祝福。她寄来的一对绒毛玩具熊伴随了女儿很多年。女婴穿粉男婴穿蓝,过生日送小银匙,诸如此类的西方习俗,点点滴滴来自她的长信,对我日后的海外生活大有裨益。

许是长期从事助人工作,许是养育六个孩子激发出了她全部的母性,她的来信既有爱心又有耐心,通常是两到三页纸,最长达五页。这给我回信带来极大压力,生活平淡,英语水平又有限,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却从不缺少素材,或者讲自己的一次聚会,或者说手头的一件工作,或者回忆一段往事,或者解释一种习俗,而写的最多的,是关于她写书的事情。她生在南卡长在南卡,对南卡州有着特殊的感情,她要把南卡写出来,介绍给世界上所有的人。为了这个愿望,她常在周末驾车出游,穿行于南卡州的城镇之间,于是我常常收到美丽的风景照片。

卡若琳的信里偶尔也会夹有她和家人的照片。其中一张苏珊骑着马,身穿马术服,英姿飒爽。她身后背景开阔,绿野如茵,是她和丈夫拥有的200英亩农场。英语班结束后苏珊与我再无联系,是卡若琳让我知道,苏珊回到美国后便突遭变故,度过了一段相当艰难的时日。详情卡若琳没有讲,我也没有问。个人隐私,全看对方愿意让你了解多少,多余的好奇心是不需要的,有一份真心的祝福就足够了。

即便在我外出求学的日子里,卡若琳也一直与我保持联系。告别英伦那年,在牛津的一间小阁楼上把黑色方顶的硬帽子扔在一旁,给卡若琳写了一封信。当时秋色正浓,窗外的大学公园落英遍地,是收获的季节,又带着些许萧瑟。回顾几年求学的艰辛,我在信里不由随口感叹了一句:感谢上帝,我终于毕业了!她回信祝贺,末了淡淡地说,你能想到上帝,这很好。她从未跟我谈起过宗教信仰,但她将一生投身于社会福利救助工作,那份爱心甚至扩散到远在中国的年轻人。其心之善,其善之恒,不能不令我动容。

由于我的懒散与居无定所,与卡若琳的联系总是断断续续。认识她十多年后,移居加拿大,我才第一次给她打了电话,让她也听到了我的声音。她非常高兴,立刻要了我的新地址,给我寄来她和好友西德妮合写的一本介绍南卡罗莱纳州的书。

这是一本凝聚她多年心血的书啊,多年以来,在她的信中频频提到去过哪些地方,拍摄了哪些照片。有志者事竟成,真为她高兴。

书中配有多幅我熟悉的照片,扉页上还有她和西德妮的亲笔赠书签名。我翻开版权页,看到已是再版。而这时,她不仅是六个孩子的母亲,还是六个孙子孙女的祖母外祖母。她们写书很辛苦,亲历各地,除了地理信息、名胜景点,还附有简评和图表。这本书至今还在亚马逊商城的书架上,评价甚高。

来加拿大搬了三次家,与她再次失去了联系。教皇保罗二世病危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卡若琳。她在保罗登基不久访问南卡州时曾寄过我一个纪念封。上班跟同事提起,同事说你上网拍卖准能得个好价钱。我说我还是自己保存着吧,难得保存一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的人走进你的生活,轰轰烈烈,最终却只是一个过客。而有的人足迹轻轻,却难以磨灭。可是谁又不是过客呢?即便昨天的我,也是我生命中今天的过客。

我想我又该给卡若琳写封信了,只是不知道地址还对不对。她回信的墨蓝色手写体总能让我心情平静而愉快。她应该还住在美国南卡罗莱纳州,是知名的作家兼摄影家,也是苏珊的母亲。苏珊是我三十年前的外教,当年作为交换留学生前往中国读哲学,因为听不懂中文而偷偷哭泣,却教会我们听懂了英文。如今苏珊和她的家人像梭罗一样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她的农场就是她的瓦尔登湖。

苏珊离开中国后,我没有再见过她。而她的母亲卡若琳,我更是从未见过,或许这一生会见到的。

……

写完上面的文字,我不甘心,又从电子邮箱里翻出若干年前的电子邮件,尝试再次联系苏珊。两天后我收到回信,苏珊居然从垃圾邮件中捡回了我的信,她说她们的小日子过得很美满,但她的妈妈已经在两年前故去了,享年82岁。卡若琳,塔德太太,苏珊妈妈,你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发于《上观新闻》海外惊奇,2018年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