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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冒与他的珀斯小镇

笑言

  与老冒相识相当偶然,第一次见面是渥太华CFC中文网组织打高尔夫球。他对我表现出明显的热情,想是读过我的小说,将我直接代入了某个他喜欢的角色,令我很受鼓舞。其间又一起打过几次球,但真正有机会一起说说话竟是一年以后,他约我去珀斯小镇他的主场打球。
  从渥太华出发,太阳还很低,黎明的橙色正在天空中缓缓消退。大地在苏醒,许多人还在梦乡,奶牛已经在草地上甩着尾巴漫步,慢吞吞地嚼草。清晨的水气渐渐散去,车窗开着,一路都是牧草的清香,这是一个仲夏的周末。
  一路不紧不慢开着车,听着广播里的新闻和天气预报,吃着麦当劳的咸肉煎蛋饼,啜着浓香的咖啡,珀斯到了。停车看一眼里程表,刚好一百公里。这时的老冒正在球场餐馆的露天座进早餐,火腿煎蛋,外加轻风绿野。
  宁静的球场,偶尔传来几声击球的叮响。我们按时开了球,球场上没几个人,打得很从容。打到第三洞,一老者开着割草机突突突地过来跟我们打招呼。老冒介绍说,这是他隔壁邻居。
  珀斯是一个百年老球场,前九洞精致,后九洞豪放。第十八洞的开球台建在高起的岩石上,居高临风,满目绿茵,心情如挥杆一样舒展。

  打完球尾随老冒,左弯右转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他家,一幢很漂亮的房子。未见他掏钥匙开锁,一拧大门的门把手,直接就推门进去了。我有点吃惊,因为打球时他说过儿子跟妈妈回国了,家里没人。
  老冒者,网名也。他的年纪还没我大,正值人生黄金时期。早年来加拿大,经营过一段地毯生意,参观他的地下室,还能见到若干样品。他轻描淡写地说后来喜欢有一份安定的工作,就搬到了珀斯。
  打球承蒙他做东,我便提出请他出去吃饭,权作平衡。出门时,他忽然说先等等,你要不要买便宜高尔夫球?我说你还做这个生意?从国内运球过来的?他笑了,说没有的事,是隔壁老头儿捡来卖的,就是刚才开割草机的那位。
  老人也早已下班回家,他十分爽朗,给我展示了若干品牌,一打一打分类放在旧鸡蛋盒里。加拿大的鸡蛋论打卖,十二颗装一盒。我道谢接过,心想妻子见了这盒子准得空欢喜一场,她八成要误会我去超市买菜了。
  看得出老人和老冒关系很好,老冒健谈,依稀当年做国际贸易时的风范,老人与他旗鼓相当,从见到我们就没停嘴。他的手也没停,多塞给我一盒球,说既然是老冒的朋友,这盒送你。我连忙说那可不行,你收集这些球也不容易。老人摆摆手说不过是随手捡来的,算不了什么。有人潜水捞球才不容易。
  球场的球,怎么能让人随便捡走呢?老冒问。
  老人解释说,球场是私有的,河却是公众的。在河里捞球球场管不着,这些人身穿潜水衣,腰间围个口袋,用脚趾夹球,利索得很。
  居然还有这样的人!是我们小镇的吗?
  谁知道呢。老人摇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小镇的居民大约都是如此佛系吧。
  告别热情友好的老人,我俩去吃饭。老冒说吃完饭再回来,不用开你的车。于是我上了他的车。没开多远,他把车开到一家麦当劳,说就它吧。我说太简单了吧?再说我早上刚吃过。老冒说他是这里的熟客,挺好的。说罢停车把车门一带便往店里走。那时的车功能还不多,我赶紧问他是不是忘锁车门了。
  锁什么车门啊。老冒不以为然,他说去你们大城市才锁车门呢。你没看我连家门都不锁吗?
  一场球打下来,总要四、五个小时,他的心真够大的。古人说夜不闭户,他干脆日夜都不闭户了。因为聊天,我们吃得很慢,其实主要是听他讲述当年经营地毯在国内和国外的种种遭遇和风险。或者说吃饭不过是一个幌子,两个身在异乡的异客相互聊聊自己的经历才是主题。

  老冒讲的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与他本人毫不相干。讲者不动声色,听者也不动声色。不过我相信我们心中都有些波澜起伏,毕竟大家都曾饱经生活的历练。我很羡慕他现在世外桃源般的生活,每天上上班,打打球,在大房子的门廊躺在椅子上晒晒太阳。我不由想起了百万富翁盘问打鱼人的故事:你为什么躺在翻起的船底上面?晒太阳。干吗不去打鱼?打鱼做什么?赚钱啊。赚钱图什么?享受啊。我现在不是很享受吗?如此说来,潜水捞球也是一种享受,是一种比打球更高级的享受,还可以顺便谋生。
  看到没有?老冒用下巴示意靠窗的一位老人,打断了我不着边际的浮想。那是一位满面皱纹颤颤巍巍的老先生。老冒说,每次我来吃饭,都看到这老头儿坐在同一个座位看同一种报纸。
  小镇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真有些不问岁月的避世情怀。吃罢饭,老冒并不急着带我回去取车,而是载我上街,说让我见识一下小镇风情。一路走过安静的街道,两侧是古老的房舍、店铺、医院、镇政厅和博物馆。夏天的小镇装点在鲜花之中,美得热烈。珀斯最早是英国殖民者1816年前后安置退伍军人的地方,以苏格兰的珀斯命名,后来逐渐成为该地区的行政中心,人口逐渐维持在六千左右。

  珀斯历史悠久,民风不仅淳朴,也有剽悍的一面。加拿大历史上最后一场生死决斗就发生在这里。1833年,两名男青年为争夺一名年轻女子用手枪进行了对决。决斗者使用的手枪现收藏于珀斯博物馆中。这个博物馆的前身是一所建于1840年代的豪宅(11 Gore St E, Perth, On)。博物馆一直致力于还原历史原貌,比如至今还保存着1893年送往芝加哥世界博览会的“长毛象奶酪”样品。

  珀斯Herriot St与Wilson St East交叉的地方有一座雕像,那是伊恩·米勒(Ian Millar)与他的乘骑大本钟(Big Ben)的英姿。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61岁的米勒与队友获得马术障碍团体赛银牌。米勒是珀斯人的传奇,更是加拿大人的骄傲。

  老冒总是那么乐观。我想他对我的热情,跟他常年居住在美丽的小镇不无关系。百年的球场,百年的大树,泰河静静流淌,鲜花自在开放,野鹅在水面打盹,芦苇在岸边摇曳,这样的一方水土孕育了这样的一方淳朴。

  常年驰骋商场的老冒终究耐不住小镇的寂寞,不久之后搬去多伦多,在国际大都市做起了地产生意,大概那里才是他的主场,隐菊东篱不过是生活的一个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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