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梦圆石滩(一)

文/笑言

一个昂贵的梦

“If I had only one more round to play, I would choose to play it at Pebble Beach.”

这是高尔夫界传奇,有着“金熊”美称的杰克•尼克劳斯说过的一句话。意思是“如果我此生只能打最后一场球,那么我会选择圆石滩。”在权威杂志《高尔夫文摘》的球场排行榜上,圆石滩长来牢牢雄据全美百佳公众球场的首位。

圆石滩,位于最美公路、最美海岸线旁边的一个最美的高尔夫球场,一个让无数高尔夫爱好者魂萦梦绕的所在。

世界各地无数的高尔夫球爱好者想去体验名声显赫的圆石滩,但每个球场都有自己的接待能力,圆石滩每年最多只能接待六万人次。偏偏圆石滩又是一个公众球场,任何人都可以向球场预订开球时间。在20世纪70年代,圆石滩的果岭费还不到100美元,后来便一涨再涨,2016年已经高达495美元,而在高峰期,甚至达到了525美元。而这个价格尚不包括球车、球童、税收和小费,加上这些,杂七杂八就快700美元了。

如果你想咬咬牙,豁出去花它700美元打一次世界名场,那你就太单纯了。因为你可能根本订不到开球时间,只有选用一揽子计划入住圆石滩所属度假酒店,开球时间才有保证。一揽子计划要求客人最少住两晚,酒店价格随地点不同而略有差别,最基本的计划包括住宿两晚打两场球,一场在圆石滩(Pebble Beach)球场,另一场在西班牙湾(The Links at Spanish Bay)球场或潜望镜山(Spyglass Hill)球场。其中最经济的一揽子计划价格是每人两晚2095美元,果岭费等其它费用另付。圆石滩果岭费为495美元,潜望山果岭费为395美元,这样税后总费用约3500美元。去朝拜一次圣地,就要付出3500美元的代价,再加上机票、租车和饮食等等的支出,这的确让众多的球友不得不收住了狂奔的脚步。

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难度越大,人们就越喜欢去挑战。于是,各种去圆石滩打球的省钱攻略也就应运而生了。尽管所有这些攻略都有一定的风险性,但为了这难得的、一生也许只有一次的机会,高尔夫球痴们乐此不疲。

渥太华,想把你的名字写进我的诗里

文/笑言

诵读: 楚红秋

渥太华春有枫糖,夏有郁金香,冬有冰雪,而最美却在秋天。因为每周要在乡间公路上开车走几遭,所以有机会看到春花秋实、瓜熟蒂落,看到天际线由葱翠渐渐变作苍黄。

金灿灿的旷野上,小麦压穗,大豆随风摇铃,南瓜爬出藤蔓,玉米扬起焦褐的须穗……一群群的黑白花牛在收割后浅赭色的地垄上,慢条斯理地埋头啃着秸秆,似乎一整天都挪不了几步。与之做伴的,是散落在田间的一捆捆草卷。

来这个城市定居近二十年了,生活的节奏也像这老牛一样慢吞吞的。这里没有楼层超过两位数的摩天大厦,没有灯红酒绿的都市夜生活,没有象征现代化进程的地铁,甚至主要街道总是坑坑洼洼,布满了上一年冬天铲雪车刨出的创伤。不下雪的时候,这个城市似乎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补洞修路。难怪有人说,这个城市只有两个季节:一个是冬季,一个是修路季。这便是加拿大的首都渥太华。

那我为什么离不开这里呢?难道是奔流不息的渥太华河留住了我?这条与城市同名的河流将安大略省与魁北克省分隔于两岸。秋来了,水位下降,河道露出大大小小的岩石。两省人民在这些岩石间跳来跳去,还有人垒起了因努伊特石堆。我走在岸边的秋意盎然中,有时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有数以百计的松鼠在光影闪烁的林间相互追逐,一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渥太华水系发达,不仅有渥太华河,还有丽都河与丽都运河,大大小小的桥梁把城市连接在一起。“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象在这里寻常可见。成群的加拿大鹅漂浮在寒冷的河面上积蓄力量,等待着飞往南方的决定。

我为何不效雁南迁呢,莫非是国会山留住了我?秋阳杲杲,那些有趣的云朵,在蔚蓝色的天空中变幻飘移。飘过渥太华河,飘到魁北克,飘到历史博物馆的上空。其实我更喜欢这个博物馆原先的名字——文明博物馆。那是一座流线型的现代建筑,与之隔岸相望的,便是国会山的哥特式建筑群。渥太华以拥有特色建筑及众多博物馆而闻名,国会大厦、最高法院、国家图书档案馆、国家美术馆、军事博物馆、科技博物馆、自然博物馆、农业博物馆、航空博物馆、老城博物馆以及具有博物馆性质的造币厂和中央实验农场等等,均是渥太华的文化地标。而渥河之畔,峭壁之上,秋林映衬下的国会山,更是格外绚丽辉煌,那是这个国家的象征。

又或者,是城市风情留住了我?季节在变换,城市的韵律也在变幻。夏秋之际,郁金香节、爵士音乐节、蓝调音乐节、古典音乐节、龙舟赛、杂耍节、国庆日、啤酒节、排骨烧烤节……各种活动应接不暇。有兴致的时候,我也会去广场看卫兵换岗,游国会山,登和平塔。有机会还会坐在参议院的红椅或众议院的绿椅上旁听国会辩论。而到了秋末,这个城市逐渐安静下来,开始准备迎接漫长的冬季。铲雪公司的广告早早塞进千家万户的信箱,公司和单位着手为慈善机构募捐冬衣。

秋是一位耐心的画家,用无形的巨手先将碧树涂抹成似绿非绿、似黄非黄的颜色,然后再用时间将它们染成黄色、橙色、红色、猩红色与绛紫色,最后再用凛冽的寒风将它们逼下枝头。于是遍地都是五彩斑斓的落叶,沙沙而来,簌簌而去,又或随风起舞,翩若彩蝶,翻飞在秋的半空。

秋是一名冷漠的刀客,一刀斩开冷热。一边是绿野,一边是白雪。而这把刀,便是最美的秋色。金红是秋的基调,虽说“秋色无南北,人心自浅深”,但我总觉得渥太华的红叶分外夺目。尤其是跨河北上,来到被称作渥太华后花园的魁北克加蒂诺,那里万山红遍,那里层林尽染,那里有人间最美的枫叶。待到黄昏,落日渲染了天上的流云,天空呈现出石青、柠檬、橘黄、靛蓝、藕荷与血红的颜色。秋风瑟瑟,林涛阵阵,层层叠叠五彩缤纷的林木随风起舞,仿佛群山在燃烧。

令人窒息的美啊!或许就是这秋留住了我?置身于群山峻岭之中,远离日常羁绊,行走于厚而松软的落叶之上,在清鲜的空气中极目远眺,丹枫迎秋,天辽地阔,而我们自己也同时置身于这浩浩荡荡的秋色画卷之中。

其实,渥太华的冬季也在挽留我,那一望无际的白雪、那晶莹的树挂、那全民皆冰每逢大赛必堵车的高速公路、那热腾腾的提姆咖啡、那香喷喷的海狸尾巴大油饼……久居于此,我已习惯于春的短暂、夏的炽热与冬的漫长。秋是最迷人的,满目红叶、满目空旷、满目硬朗与满目天高云淡。球友们还在固执地跟冻硬的高尔夫球场较劲,然而我们终究抗不过自然规律,无可奈何中,秋韵已萧然。几乎每一年,我都是在球场上用手心接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于是我知道,秋去了。不过我也知道,秋还会来。

秋天有两个节日,一个是中秋,一个是重阳。渥水渐凉,滟滟一池秋韵。故国已远,默默几许乡愁?其实生活在这个时代,同住地球村,已没有那么多的乡愁,犯不上长吁短叹。我对渥太华比对日新月异的故乡更加熟悉,生活也更加自如。这是一座安静而干净的城市,更是一座舒适而让人心安的城市。民风淳朴,人心善良,没有大都市的喧嚣,却有现代化的便利。在这片美丽的土地,在这个迷人的秋天,渥太华,我想把你的名字写进我的诗里。

老罗爱女人

文/笑言

演播:楚红秋

老罗喜欢女人,鞍前马后围着女人转,在渥太华很有名气。老罗也喜欢打高尔夫球,人称球痴,球场上一身装扮很拉风,花球衫,格子裤,脖子上挂一根粗粗的金链子。太阳镜带偏光,是美版淘宝网上买的。老罗的太阳镜其实跟太阳关系不大,主要是架在球帽的帽檐上面做装饰用的,即便冬天在室内打高尔夫模拟器,老罗的太阳镜也必不可少。老罗引以为傲的是头发浓密,完全没有人到中年对头发根数的担忧,加上面嫩嘴甜手勤,深得女人缘。老罗年轻时睡觉要戴那种旧日老太太用的网眼发罩,生怕把烫好的发型压坏。时至今日,老罗的头发有时中分,有时一边倒,依旧一丝不苟,漆黑油亮,有人说是染的,老罗不屑反驳。

老罗见了女人便两眼放着心形的微光,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仿佛丘比特附体、徐志摩重生,立刻口若悬河,赞美之辞滔滔不绝,九成的女人初时受不了他美女美女叫个不停,一再纠正他的叫法。老罗内疚而委屈,一再解释他这么叫纯是发自肺腑,久而久之,与他相识的女人便都习以为常,被升级为美女,越听越顺耳了。

老罗聪明,也刻苦。当年受中学化学老师影响,立志要做中国的居里,了解他的同学都知道其实他是想找一个居里夫人。老罗在美国读了化学博士,几年都没碰到波兰籍的女博士,于是他的居里夫人最终换成了上海籍。当然,是一等一的美女。问题在于除了自己的居里夫人以外,什么女人老罗都喜欢,从心里往外喜欢。要说对女人的好,历史上只有虚构的贾宝玉可以与之媲美,不论什么年龄、什么职业、什么颜值、什么脾气,老罗绝对一视同仁,天下大同。不过贾宝玉不如老罗的地方多了去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担,只凭着公子哥的身份和一张好嘴。老罗不同,他把打高尔夫球和喜欢女人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会所停车场中经常闪现出老罗瘦长而矫健的身影,蝴蝶般穿梭着为自己费尽心思招募来的美女装车和卸车。加拿大打高尔夫球没有球童,凡事都要自助,老罗体力好,乐于助人,特别乐于助美女,比如耙完自己的沙坑,老罗总要望一望周围的美女,一旦发现沙坑里有目标,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帮美女把足印耙平,一边耙一边惋惜,这要能留着当艺术品多好!在老罗心中,留有美女足迹的沙坑就应该是用好莱坞水泥灌注的。

美女跟老罗打球是一种享受,节省了体力,收获了赞美,测距离、看球线、捞水球、甚至选用哪支杆都不必自己操心,只要打两个洞,老罗就把美女的能力与习惯烂熟于胸,像记忆大师一样归整得丝毫不差。说起来,老罗从小便具备把任何事物联系到美女的天赋,化学元素周期表的前几位是这样的:钾、钠、钙、镁、铝;锌、铁、锡、铅、氢;铜、汞、银、铂、金。老罗一秒钟就记住了周期表,他把周期表编成了顺口溜:嫁、给、那、美、女;身、体、细、纤、轻;统、共、一、百、斤。化学老师大加赞许,后来流传到网上,结果全中国都知道了。可惜当时没有申请专利,现在的中学生只记住了一百斤的美女,根本不知道这原是老罗福至心灵的创造发明。

事实证明老罗是有能力的,毕业后老罗揣着美国的博士学位,带着一百斤的美女,雄心勃勃来到加拿大开启了自己新的人生之旅。老罗找份工作太容易了,没几年便拥有了高薪名车豪宅,与美妻俊儿靓女过上了富足而幸福的生活。穷人乐于肯定自己的幸福,富人却喜欢低调自己的富足,而老罗要求自己的生活过得有腔调。每天他都要早早起来为太太和女儿煮咖啡,老罗的咖啡机很高级的,可以在咖啡表面拉奶油花,有时拉个心形,有时拉个一箭穿心。难免有拉失败的,就倒给儿子和自己喝。儿子不是女人,他不是很关心,他觉得关心儿子应该是他家居里夫人的职责。

高尔夫球最吸引老罗的地方是打完一轮之后可以和女人拥抱。这是老罗经过不懈努力苦口婆心争取来的福利。起先女人们是不愿意拥抱的,只是矜持地伸出手让老罗握一握,有的甚至手指都不打弯。老罗这时脸上便笑开了花,嘴里不停地说:古德给姆!手却轻轻摇着不撒开,耐心考验着女人的耐心。大约一分钟以后,有的女人受不了,把手抽走,老罗也不难为情,也不表现出遗憾,笑容依旧堆在脸上。老罗还有更高的追求,他曾一度放弃了女同胞,想方设法和洋人美女同组打球,于是享受了拥抱。

心满意未足的老罗开始在高尔夫微信群里普及高尔夫球规则了,下水怎么罚球抛球,界外球如何处理,车道球的补救点如何确定……男女球友一时被领上了正轨,讨论热烈,潜水数年的也纷纷浮出水面,微信群空前热闹。然后老罗话锋一转,开始讨论高尔夫礼仪,从着装讲到果岭踩球线,从安静让人打球讲到赛后的脱帽致意。于是,女球友拥抱成为礼仪当中重要而必须的一个环节。男球友们欢呼雀跃:老罗万岁!女球友们逐渐聪明起来,说是拥抱,其实就是肩膀碰一碰,可是老罗需要的不仅仅是肩膀。有时晚上睡觉老罗会被家里的女人推醒,说,弄工作伐要太吃力了,当心身体。侬梦里边老讲抓不住重点,怎么回事吗?老罗平复一下被惊吓到的喘息,镇定地说,单位工作忙,几个年轻人抓不住重点,老操心了。

其实美女肯碰碰肩膀已经该知足了,还有假装没听过礼仪普及的,顶多握个手。抱不到的,老罗就恨自己做得不够好,怎么鞠躬尽瘁就换不回一个简单的拥抱呢?诸葛亮鞠躬尽瘁的对象是刘备,老罗鞠躬尽瘁的对象是天下女人。老罗不如诸葛亮的只是还没有死而后已,而诸葛亮不如老罗的是他已经死了。老罗的摄影水平很高,买手机的首要指标是照相机好不好。老罗喜欢留下打球的美好瞬间,而且不厌其烦,这也是美女喜欢跟他打球的一个原因。特别是在果岭上,人员比较集中,老罗的上海普通话不停地说,揿一张,帮阿拉揿一个。这个揿一个经球友演绎为“亲一个”之后,变成了老罗的标识。老罗买手机的另一个指标是内存够不够大。美女照片占了他手机百分之七十的内存空间,还有百分之十是高尔夫挥杆示范视频,当然,视频全部是女子挥杆,男子挥得再好,老罗是不会浪费内存的。按英语直接翻译,老罗的头衔是生物化学科学家,他对美女照片也按拍照时间、地点、故事、颜值、体重、体型、生日、背景、球龄、球技等等进行了详细的科学分类,在微信群聊天,老罗随手就能把美女的相关照片甚至生活轨迹贴上来,群友们惊为天人。私聊当中拿出照片分析挥杆过程,美女就有些慌,说这张姿势不好不准贴出去,那张要修一下皮肤颜色。老罗便有了威胁的资本,要求下次拥抱尺度要再大一点。虽是玩笑,也是期望,无论如何,老罗与美女的关系是拉近了。

微信群里,看着美女环绕、左右逢源的老罗,总有些男球友不开眼,表现出强烈的羡慕嫉妒恨,于是网上网下,流言四起。有人说看到老罗蹲在地上手把手教穿短裙的窦诗琴了,有人说老罗订了一百公里开外的布鲁克威尔小镇球场,与倪虹虹同行,还有人说老罗开车5小时去多伦多会神秘美女了。这肯定是胡扯,老罗从不做出格的事情,每个周末他都要接受太太指派的农活,比如拉车土、剪个草、种点花、锯几根树枝什么的。还要去消品,也就是shopping。老罗已经差不多忘记了自己家乡的方言,跟了太太以后,上海话讲得蛮好,上海普通话也讲得蛮好,上海口音的英语讲得更好。实事求是地讲,老罗的英文水平很高,尤其是写作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了大部分本地洋人。于是,老罗帮助英语暂时不大灵光的女人便更是义不容辞天经地义了。

老罗对流言蜚语不屑一顾,他豪迈地说,阿拉喜欢美女有错吗?绅士一点有错吗?君子坦荡荡嘛。老罗有时也会嫉妒,女球友就那么几位,资源不够丰富,再说即便老罗天生没有审美疲劳,美女们还是有审绅士疲劳的。一旦美女跟其他男球友一起打球,而又没有老罗参加时,老罗家的葡萄立刻就酸了。老罗只好整理花园、消品,再就是闷头在咖啡上拉奶油花,然后拍成照片通过微信分送各美女。有人纳闷老罗家的居里夫人是不是知道这些事情,老罗笑笑说,信息爆炸时代,阿拉的微信群有几十个,微友有几百名,她管不过来。面对男球友们的讨伐,老罗拍着胸脯说,天地良心,阿拉拥抱美女的时候,心里绝对没有其它想法!球友自然不信,说那还抱个什么劲!老罗就急,说跟你们这些俗人是讲不通道理的,阿拉的纯洁你们不懂。

抱来抱去,老罗一直纯洁着。名气大了,找老罗的美女就多了,许多根本不打球的女人也打着打球的名义来找他帮忙,而老罗始终如一为美女们排忧解难,从无怨言。这几天老罗有点犯愁,一位美女要搬去多伦多,找老罗帮忙开他家的商务车周末跑一趟。老罗的名声一向是来者不拒,何况这次的美女是一位真美女,颜值高,气质好,要去多伦多读研究生。男朋友被家里逼着回国继承家族企业,刚刚分手不久,感情上处于空窗期。虽说老罗脑子好,但这事怎么跟家里的居里夫人交代还是有难度的。

老罗给老婆发了一段微信截屏,截屏上多伦多的球友朴总邀请老罗周末去参加一个多伦多的球队比赛。说本队的一个球友钱都交了,临时去不了,恳请老罗赶去救场,免费打球。老罗跟老婆讲,比赛场地是加拿大最好的高尔夫球场之一,举行过PGA巡回赛,机会难得又不用付费,太划算了。老婆说,侬赚老多钞票,不要太精明好不啦?后院还有老多事情要做,还要买菜……老罗急忙打断她说,阿拉周五下班就去消品,给侬买两只龙虾。老婆说,能不能不走呀?打球加开长途容易犯困,那么远的路,一个人开车阿拉不放心。老罗说,没关系,苏珊娜顺道要去多伦多,旁边有人不会困的。

老婆冷笑道,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呀。我说好端端的,怎么就一定要去多伦多,还搞出个多伦多球队比赛。侬不要以为阿拉不晓得,那个朴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侬究竟与多少女人拎不清?手机拿出来,看看里面藏了多少女人照片!

老罗望着突然发火的太太,愣住了。他咽咽口水说,哈尼,侬不要听旁人乱讲好不啦?阿拉心里只有侬,其他美女只是欣赏而已。拍照片只是为了与她们交流挥杆动作……

谁是侬哈尼!侬哈尼不在高尔夫球场,就在侬车里边!老婆真的生气了,侬陪伴哈尼复数的辰光,阿拉在家里面当马大嫂呢。

老罗低声说,打球需要激情嘛,有个赏心悦目的美女一起打,起码可以少打五杆。仅此而已,阿拉也不会有其它想法呀。这么烂的借口,谁信啊,老婆无语。心想这么多年,用干活、用消品、用散步、用喝咖啡、用接送孩子,种种一切手段,还不就是为了把老罗控制在视野之内嘛。

老罗十分内疚,多少年来头一回没有满足美女的要求。老罗爱球如命,每逢打不好球就口口声声要跳河,事实上他却一次也没跳过,可是这一次,老罗真有了跳河的心。

卡若琳

文/笑言 朗读:楚红秋

我的目光被一札旧信所攫。厚厚一叠,全部寄自美国。收信地址有的在中国,有的在英国,有的在加拿大。信封已经泛黄,有的还有破损,唯有信封上的墨蓝色英文手写体依然华丽如昔。收信人都是我,寄信人都是她——卡若琳·塔德(Caroline Todd)。

遥远的往事从变脆的信笺轰然扑出,恍惚间,逝去的岁月如无数电影怀旧场景掠过我的脑海。时间并非真的那般久远,不过也就三十来年。然而三十年足以使人成熟,也足以让人忘去许多往事。

信中的字句让时间飞速回溯,回到了那个知了静下来的夏夜。校园中飘浮着丁香花的馥郁,教室里盛满了年轻的欢笑。出国人员英语集训班结业了,照例要开一个告别晚会。谁都没有料到,外教苏珊竟会在晚会上播放她妈妈给全班学员的一段录音来信。那个年代卡式录音机是最先进的电子设备,别说微信,连电子邮件都没有。这盘磁带是苏珊的妈妈几个月前就准备好,远隔重洋从美国航空寄来的。

一定是为了照顾我们的听力,苏珊妈妈在录音中一字一句说得非常缓慢清晰。她说苏珊告诉她班里的中国学生都是青年教师,与其说是学生,不如说是朋友。她希望苏珊的朋友也能成为她的朋友,她希望了解中国,欢迎大家与她通信。班上不到二十名学员,我至今不知道多少人给她去过信,或许只有我,数天之后跟交作业一样冒冒失失寄出一信。

很快,我收到了生平第一封海外私人来信。漂亮的手写体,三页纸,一笔不苟,就像一份书法范本。那时卡若琳就职于美国南卡罗莱纳州一家帮助残疾人的机构,是六个成年子女的母亲。本该称她为塔德太太,可她让我按西方惯例直呼其名,而我们在家里称她为苏珊妈妈。我女儿出生时,收到了卡若琳的祝福。她寄来的一对绒毛玩具熊伴随了女儿很多年。女婴穿粉男婴穿蓝,过生日送小银匙,诸如此类的西方习俗,点点滴滴来自她的长信,对我日后的海外生活大有裨益。

许是长期从事助人工作,许是养育六个孩子激发出了她全部的母性,她的来信既有爱心又有耐心,通常是两到三页纸,最长达五页。这给我回信带来极大压力,生活平淡,英语水平又有限,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却从不缺少素材,或者讲自己的一次聚会,或者说手头的一件工作,或者回忆一段往事,或者解释一种习俗,而写的最多的,是关于她写书的事情。她生在南卡长在南卡,对南卡州有着特殊的感情,她要把南卡写出来,介绍给世界上所有的人。为了这个愿望,她常在周末驾车出游,穿行于南卡州的城镇之间,于是我常常收到美丽的风景照片。

卡若琳的信里偶尔也会夹有她和家人的照片。其中一张苏珊骑着马,身穿马术服,英姿飒爽。她身后背景开阔,绿野如茵,是她和丈夫拥有的200英亩农场。英语班结束后苏珊与我再无联系,是卡若琳让我知道,苏珊回到美国后便突遭变故,度过了一段相当艰难的时日。详情卡若琳没有讲,我也没有问。个人隐私,全看对方愿意让你了解多少,多余的好奇心是不需要的,有一份真心的祝福就足够了。

即便在我外出求学的日子里,卡若琳也一直与我保持联系。告别英伦那年,在牛津的一间小阁楼上把黑色方顶的硬帽子扔在一旁,给卡若琳写了一封信。当时秋色正浓,窗外的大学公园落英遍地,是收获的季节,又带着些许萧瑟。回顾几年求学的艰辛,我在信里不由随口感叹了一句:感谢上帝,我终于毕业了!她回信祝贺,末了淡淡地说,你能想到上帝,这很好。她从未跟我谈起过宗教信仰,但她将一生投身于社会福利救助工作,那份爱心甚至扩散到远在中国的年轻人。其心之善,其善之恒,不能不令我动容。

由于我的懒散与居无定所,与卡若琳的联系总是断断续续。认识她十多年后,移居加拿大,我才第一次给她打了电话,让她也听到了我的声音。她非常高兴,立刻要了我的新地址,给我寄来她和好友西德妮合写的一本介绍南卡罗莱纳州的书。

这是一本凝聚她多年心血的书啊,多年以来,在她的信中频频提到去过哪些地方,拍摄了哪些照片。有志者事竟成,真为她高兴。

书中配有多幅我熟悉的照片,扉页上还有她和西德妮的亲笔赠书签名。我翻开版权页,看到已是再版。而这时,她不仅是六个孩子的母亲,还是六个孙子孙女的祖母外祖母。她们写书很辛苦,亲历各地,除了地理信息、名胜景点,还附有简评和图表。这本书至今还在亚马逊商城的书架上,评价甚高。

来加拿大搬了三次家,与她再次失去了联系。教皇保罗二世病危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卡若琳。她在保罗登基不久访问南卡州时曾寄过我一个纪念封。上班跟同事提起,同事说你上网拍卖准能得个好价钱。我说我还是自己保存着吧,难得保存一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的人走进你的生活,轰轰烈烈,最终却只是一个过客。而有的人足迹轻轻,却难以磨灭。可是谁又不是过客呢?即便昨天的我,也是我生命中今天的过客。

我想我又该给卡若琳写封信了,只是不知道地址还对不对。她回信的墨蓝色手写体总能让我心情平静而愉快。她应该还住在美国南卡罗莱纳州,是知名的作家兼摄影家,也是苏珊的母亲。苏珊是我三十年前的外教,当年作为交换留学生前往中国读哲学,因为听不懂中文而偷偷哭泣,却教会我们听懂了英文。如今苏珊和她的家人像梭罗一样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她的农场就是她的瓦尔登湖。

苏珊离开中国后,我没有再见过她。而她的母亲卡若琳,我更是从未见过,或许这一生会见到的。

……

写完上面的文字,我不甘心,又从电子邮箱里翻出若干年前的电子邮件,尝试再次联系苏珊。两天后我收到回信,苏珊居然从垃圾邮件中捡回了我的信,她说她们的小日子过得很美满,但她的妈妈已经在两年前故去了,享年82岁。卡若琳,塔德太太,苏珊妈妈,你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发于《上观新闻》海外惊奇,2018年4月6日